三更。
店門關著。
沒有上閂。
店裡只有八個人。
溫酒站在櫃檯後面。
公孫夜坐在那張桌子前。
阿滿坐在窗邊。
白露抱著琴，坐在樓梯口。
柳三娘站在酒架旁。
柳無聲站在後院門口。
裴照靠在門邊。
霍鐵坐在門檻上。
桌上放著一本冊子。
冊子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是空的。
旁邊放著一支筆。
一方硯。
硯裡的墨，已經磨好了。
硯台旁邊，還放著一塊布。
布上有一把刀。
刀很短。
比一寸長。
公孫夜把刀收進袖裡。
溫酒看見了。
他沒有說。
公孫夜看著那頁白紙。
「人到齊了。」
「到齊了。」
「可以開始了。」
「開始什麼？」
「你的最後一句。」
溫酒放下手裡的杯子。
「你怎麼知道是最後？」
「因為今晚，你要麼說，要麼死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我陪你。」
「你不會死。」
「每個人都會。」
「你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還沒有聽見。」
公孫夜笑了。
「你比我想的，更懂我。」
「我不懂你。」
「你懂。」
「我懂你什麼？」
「你懂我為什麼不走。」
柳三娘倒了一杯酒。
放在桌上。
「今晚的酒，算我的。」
「我不喝酒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喝酒會手抖。」
「你怕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什麼？」
「怕寫錯字。」
阿滿沒有看他。
她手裡握著鈴鐺。
握得很緊。
「阿滿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「今晚之後，妳可以去任何地方。」
「我本來就可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公孫夜看著她。
「妳娘的事，我欠妳。」
「你不欠我。」
「我欠她。」
「你也不欠她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她已經死了。」
「死了，就不欠？」
「死了，就還不了。」
公孫夜沒有說話。
他低頭，看著那頁白紙。
白露把琴放在膝上。
「樓主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晚，我想彈完。」
「彈。」
她看著溫酒。
「你今晚，會殺人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的手，沒有抖。」
「這算什麼？」
「這算下定決心。」
她的手落在弦上。
《廣陵》響了。
很慢。
很冷。
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，敲一扇沒有人的門。
溫酒聽著。
他沒有看琴。
他看著白露的手。
那雙手很白。
白得像紙。
琴聲彈到一半。
停了。
公孫夜睜開眼。
「還是沒有彈完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在等人。」
「等誰？」
「等他。」
她看向溫酒。
「等他問我。」
溫酒沒有問。
白露低頭，笑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真固執。」
「嗯。」
公孫夜站起來。
「溫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過來，我怎麼寫？」
「你不用寫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不會說。」
「你會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已經說了。」
「我說了什麼？」
「你說，你不會說。」
溫酒看著他。
「這也算一句？」
「算。」
「那你的冊子，太便宜了。」
「不便宜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說這句話的時候，是真的。」
溫酒從腰間解下酒葫蘆。
擰開塞子。
抽出那把一寸刀。
刀身很短。
在燈下，像一線水。
公孫夜看著刀。
「一寸。」
「夠了。」
「一寸，能殺人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你拿它做什麼？」
「殺你。」
公孫夜沒有退。
他從袖裡抽出那把刀。
刀很短。
比一寸長。
「這是陳家的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刀柄上有血。」
「五年了。」
「血不會乾。」
「會。」
「不會。」
公孫夜握著刀。
他的手，第一次在發抖。
「我從不動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今天，我破例。」
「為了我？」
「為了那一句。」
他往前一步。
刀刺向溫酒的胸口。
白露動了。
她從樓梯口衝過來。
琴翻在地上。
沒有聲音。
白衣像一片雪。
刀進了她的身體。
在左胸。
離心口只有一寸。
她沒有叫。
她只是看著溫酒。
眼睛睜得很大。
像一個終於等到答案的人。
溫酒的手，也動了。
一寸刀往前送。
公孫夜沒有躲。
他也躲不開。
刀進了喉嚨。
很輕。
像一根針，穿過一張紙。
公孫夜的喉嚨裡響了一聲。
不是話。
是血。
溫酒以為會聽見什麼。
沒有。
沒有雷。
沒有風。
只有血落在地上的聲音。
很輕。
像雨。
他倒下去。
撞在桌子上。
冊子滑出去。
最後一頁，落了一滴血。
白露也倒下去。
溫酒接住她。
她的血，染紅了他的手。
也染紅了她的白衣。
店裡沒有人動。
琴弦斷了一根。
「嗡」的一聲。
然後靜了。
公孫夜躺在地上。
眼睛還睜著。
他看著阿滿。
嘴唇動了一下。
溫酒把白露放在地上。
走過去。
蹲下。
伸出手。
要捂住公孫夜的嘴。
「讓他說完。」
阿滿說。
溫酒的手停住。
「他沒有什麼好說的。」
「他不是對你說。」
溫酒看著阿滿。
阿滿看著公孫夜。
「他欠我一句。」
「他不欠妳。」
「他欠我娘。」
溫酒把手收回來。
公孫夜看著阿滿。
「阿滿，我……」
血從他的喉嚨裡湧出來。
那句話，斷在那裡。
他的手，伸向阿滿。
伸到一半。
落下去。
阿滿手裡的鈴鐺，響了一聲。
很輕。
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，應了一聲。
她低頭，看著鈴鐺。
「他沒有說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到死，也沒有說完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娘呢？」
「她也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你們這些人，話都說不完？」
「因為活著的人，來不及。」
阿滿低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我本來想，他要是說完，我就聽。」
「聽完呢？」
「聽完，我也不會叫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妳是滿娘的女兒。」
阿滿把鈴鐺收進懷裡。
她走到桌邊。
拿起那本冊子。
最後一頁上，有一滴血。
「這一頁，還是白的。」
「有血。」
「血不是字。」
她把冊子合上。
「我帶走。」
「帶去哪裡？」
「還給他們。」
「他還沒有寫完。」
「不用寫了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阿滿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恨他？」
「恨。」
「那為什麼帶走他的冊子？」
「這不是他的。」
「那是誰的？」
「是那九百九十九個人的。」
阿滿把冊子抱在懷裡。
「他們等得夠久了。」
柳三娘走過來。
她看著地上的公孫夜。
「他死了？」
「死了。」
「你殺的？」
「我殺的。」
「你破誓了。」
「破了。」
她看著溫酒的手。
「你的手在流血。」
「不是我的。」
「那是誰的？」
「他們的。」
柳三娘沒有再問。
她拿了一塊布。
替白露按住傷口。
「還有氣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很弱。」
「嗯。」
「去找大夫。」
「來不及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她等不到大夫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我看過太多這種傷。」
霍鐵站起來。
他走到公孫夜身邊。
蹲下。
看著那張臉。
「他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沒有抓到他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抓了二十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最後，他死在一寸刀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寸。」
他站起來。
看著溫酒。
「你殺人了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破誓了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以後怎麼辦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，為什麼還殺？」
「因為不殺，她會死。」
霍鐵看向白露。
「她不會死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你還在這裡。」
「這算什麼理由？」
「算。」
裴照靠在門邊。
他的肋下，又滲出血來。
「溫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沒有拔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拔了，也殺不了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殺了他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現在，欠我一條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殺了我該殺的人。」
「那我還你。」
「怎麼還？」
「活著。」
裴照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地上的霜降。
半截劍。
他沒有撿。
柳無聲走到阿滿身邊。
「阿滿。」
「嗯。」
「給我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冊子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幫妳抄一份。」
「抄什麼？」
「名字。」
「有的有名字。」
「有的沒有。」
「沒有名字的，我來想。」
「想得出來嗎？」
「想不出來，就找。」
「找到什麼時候？」
「找到找不動為止。」
阿滿看著他。
「你願意？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也在裡面。」
柳無聲伸出手。
他的手很穩。
阿滿把冊子給了他。
柳無聲翻開第一頁。
第一頁上，只有一句話。
「告訴我娘，我沒有偷。」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筆。
在旁邊，寫了一個字。
「好。」
溫酒走回白露身邊。
他跪下去。
把她抱在懷裡。
她的臉很白。
白得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。
「白露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「白露。」
她的眼睛動了一下。
她睜開眼。
看著他。
「你還沒有問我從哪裡來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我現在問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琴弦上最後一點聲音。
然後她閉上眼。
溫酒把臉貼在她的額頭上。
很涼。
「沒關係。」
「我等。」
他抱著她。
沒有動。
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來。
一滴。
兩滴。
然後連成線。
柳三娘跪在旁邊。
「溫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還活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聽見沒有？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那你在做什麼？」
「等她醒。」
窗外，三更的鼓聲響了。
很遠。
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。
柳無聲還在抄。
一頁。
又一頁。
霍鐵坐在門檻上。
裴照靠在門邊。
柳三娘守在白露身邊。
阿滿抱著冊子。
公孫夜躺在地上。
眼睛沒有閉。
溫酒低頭。
看著懷裡的白露。
「我等妳。」
他的手，很穩。
穩得像握著一把一寸刀。
（第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