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。
三更客棧的門，又開了。
門上的木牌，重新上了一層漆。
「三更酒」三個字，比從前黑。
也比從前舊。
溫酒坐在櫃檯後面擦杯子。
他擦得很慢。
慢得像在等一個人醒。
他每天洗手。
洗得很久。
手上早就沒有血了。
他還是洗。
第一個來的是沈青綃。
她穿著官服。
袖口還是乾淨的。
「還有酒嗎？」
「三更不賣酒。」
「那賣什麼？」
「賣命。」
「我今天不買命。」
「那你買什麼？」
「一碗茶。」
溫酒替她倒了一碗。
她沒有喝。
「我爹的罪，我來還。」
「怎麼還？」
「驗一個，算一個。」
「還不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？」
「因為我是仵作。」
她把一張紙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今早的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一個賣豆腐的。」
「怎麼死的？」
「被人打死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無名樓的人，在河邊燒帳。」
溫酒看著那張紙。
「燒完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下雨。」
「帳呢？」
「濕了一半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跑了。」
沈青綃把紙收起來。
「我爹沒有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被革了職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每天在家抄名字。」
「抄誰的？」
「陳家九口。」
「抄得完嗎？」
「抄不完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抄錯一個，就重抄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抄？」
「因為他睡不著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秋天剛開始的時候，土地廟前，那個穿官靴的人，是我爹派去的。」
「他去做什麼？」
「送一塊青銅牌。」
「給誰？」
「一個鏢師。」
「哪個鏢師？」
「第一個死在這裡的人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所以他不是來喝酒的。」
「他是來等死的。」
她站起來。
「溫掌櫃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爹的事，我不會替他求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會替他報仇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會替他還。」
「怎麼還？」
「活著還。」
她走了。
門沒有關。
風從門外進來。
吹動桌上的紙。
第二個來的是霍鐵。
他沒有穿官服。
腰間空著。
手裡提著一壺酒。
「你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衙門沒有請你回去？」
「請了。」
「你回去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牌被收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盧家案之後。」
「他們沒還你？」
「還了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回去？」
「還了牌，不等於還了帳。」
霍鐵坐下。
把酒壺放在桌上。
「我現在每天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收我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給我看門。」
「看門不值酒錢。」
「那你還來？」
「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。」
溫酒替他倒了一杯。
「衙門裡，現在誰驗屍？」
「沈青綃。」
「她一個人？」
「一個人。」
「夠嗎？」
「不夠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慢慢來。」
霍鐵喝了一口。
「無名樓散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樓裡的人，有的走了，有的被衙門帶走。」
「那個鐵鍊的呢？」
「跑了。」
「跑到哪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還會回來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沒有樓了。」
霍鐵把杯放下。
「溫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殺人的事，我沒有寫進卷宗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沒有牌。」
「有了呢？」
「有了也不寫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該死。」
「衙門問起呢？」
「沒有人說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沒有人想查。」
「他們信？」
「信不信，都一樣。」
「你不是說，沒有人該死？」
「我現在說，他該死。」
溫酒看著他。
「你變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變成什麼？」
「變成一個沒有牌，還想管事的人。」
「那叫什麼？」
「叫多管閒事。」
霍鐵笑了。
「你這家店，還缺人嗎？」
「缺。」
「缺什麼？」
「缺一個不怕死的人。」
「我不怕。」
「那你留下。」
「工錢怎麼算？」
「管酒。」
「夠了。」
第三個來的是阿滿。
她背著一個包袱。
手裡抱著那本冊子。
她沒有帶箱子。
「要走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去哪裡？」
「去找他們。」
「誰？」
「冊子上的人。」
她把冊子放在桌上。
翻開第一頁。
「有的有名字。」
「有的沒有。」
「沒有名字的，我來想。」
「想得出來嗎？」
「想不出來，就找。」
「找到什麼時候？」
「找到找不動為止。」
柳三娘從後院出來。
她看見阿滿。
手裡的布掉了。
「這麼快？」
「半個月了。」
「我以為妳會多住幾天。」
「住久了，就走不了。」
阿滿從懷裡拿出那個銅鈴鐺。
放在櫃檯上。
「這個，留給你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它一響，我就想回來。」
「那就帶著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要去的地方，不能想回來。」
溫酒看著鈴鐺。
「那我替妳收著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妳回來拿。」
「嗯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等。」
「等我還完，就回來。」
「你每天都開到天亮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天亮前來。」
阿滿笑了一下。
像從前一樣。
「掌櫃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那句話，還沒有說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等白露醒，再說？」
「嗯。」
「要是她不醒？」
「那我就不說。」
阿滿看著他。
「你這個人，真固執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固執的人，活得久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我祝你活得久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還想回來喝酒。」
她拿起冊子。
從裡面撕下最後一頁。
放在桌上。
「這一頁，留給他。」
「他已經死了。」
「死了也要留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這一頁，不是他們的。」
溫酒看著那頁白紙。
紙上有一滴血。
已經乾了。
「好。」
「我替他收著。」
「阿滿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埋在哪裡？」
「城外。」
「誰埋的？」
「我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沒有人埋他。」
「妳恨他。」
「恨。」
「那為什麼埋？」
「因為他是我娘認識的人。」
「不埋在一起？」
「不配。」
柳無聲從後院出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捲紙。
「這是那晚抄的。」
阿滿接過。
「什麼？」
「名字。」
「有的沒有名字。」
「我把能抄的都抄了。」
「多謝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也在裡面。」
阿滿背起包袱。
走到門口。
停下。
沒有回頭。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娘的墳，在城外河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有空，幫我看看。」
「妳自己看。」
「我怕我回來的時候，草已經長高了。」
「那就讓它長。」
「嗯。」
她走了。
門沒有關。
鈴鐺在櫃檯上。
沒有響。
第四個來的是柳無聲。
他把畫案搬到前廳。
鋪開一張紙。
「你畫什麼？」
「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她。」
他看向柳三娘。
柳三娘坐下。
「我臉上有那麼多皺紋？」
「有。」
「你畫老了。」
「妳活著。」
他畫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畫臉。
第二天，畫手。
第三天，畫她身後的酒架。
畫完，他在角落題了兩個字。
活著。
柳三娘看著那兩個字。
看了很久。
「為什麼寫這個？」
「因為以前，我只畫死人。」
「現在呢？」
「現在畫活人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死人畫完了。」
溫酒走過來。
「給我畫一張？」
「你還沒死。」
「活人不能畫？」
「能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畫我？」
「你坐不住。」
柳無聲把畫收起來。
「白露呢？」
「不畫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等她醒了自己坐起來，再畫。」
第五個是裴照。
他站在門口。
腰間沒有劍。
只有一截斷了的劍柄。
「你的劍呢？」
「斷了。」
「那你用什麼？」
「用你。」
「我不好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用？」
「沒有別的了。」
溫酒看著他。
「工錢怎麼算？」
「管酒。」
「你和霍鐵，一個看門，一個看酒。」
「我這店，快被你們喝倒了。」
「倒了，我扶。」
「你扶不動。」
「我扶門。」
裴照沒有笑。
他走到門邊。
站在那裡。
像一根釘子。
後院。
白露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。
她的臉很白。
白得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。
柳三娘坐在床邊。
替她擦臉。
「今天怎麼樣？」
「還是那樣。」
「傷口呢？」
「長好了。」
「人為什麼不醒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溫酒坐在床邊。
解開她胸口的布。
換藥。
他的動作很輕。
像在擦一件很貴的瓷器。
「大夫怎麼說？」
「大夫說，她不想醒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她會醒嗎？」
「會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她答應過，要彈完。」
他替她蓋好被子。
走到牆邊。
那裡放著一張琴。
琴弦換過了。
他坐下來。
彈《廣陵》。
他彈得很慢。
彈到一半。
停了。
柳三娘站在門口。
「你又彈錯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彈到這裡，會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也停在這裡？」
「因為後面的，我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不學？」
「等她醒，教我。」
他低頭。
看著琴弦。
「白露。」
沒有回答。
「我今天，又想說一句話。」
沒有回答。
「等你醒了，我再說。」
「妳還沒有告訴我，妳從哪裡來。」
沒有回答。
「等妳醒，我問。」
柳三娘走過來。
「你要說什麼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等她醒了再說？」
「嗯。」
「要是她不醒？」
「那我就不說。」
「那不就是你的最後一句？」
溫酒沒有回答。
他把手放在琴上。
弦很冷。
半個月裡，客棧的生意慢慢回來了。
有人來喝酒。
有人來聽琴。
有人來問，那一夜死了幾個人。
溫酒只說一個。
「一個。」
「還有一個呢？」
「沒有死。」
「重傷？」
「嗯。」
「會死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三更。
門開著。
雨又下了。
霍鐵坐在門檻上。
裴照站在樓梯邊。
柳無聲在畫畫。
柳三娘在溫酒旁邊。
白露在後院。
阿滿在路上。
櫃檯上，放著一頁白紙。
紙上有一滴乾了的血。
還有一個銅鈴鐺。
門外，有一個人走進來。
很年輕。
肩上落著雨。
腰間有一把刀。
刀裹著黑布。
他站在門口。
看了一圈。
「還有酒嗎？」
溫酒放下杯子。
「三更不賣酒。」
「那賣什麼？」
「賣命。你要哪一種？」
那人沒有回答。
他也沒有走。
雨從他的肩上滴下來。
一滴。
兩滴。
然後連成線。
三更還沒過。
（第二十章完）
（第一季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