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。
雨停了。
三更客棧的門開著。
門外的水，還沒有乾。
柳無聲坐在桌前。
桌上鋪著一張畫。
他畫了一天一夜。
眼睛紅了。
手指上全是墨。
昨天，沈青綃來請他。
他去了沈家。
看了死人一眼。
回來，畫到現在。
畫上是一個人。
青衫。
手裡一根柺杖。
沒有臉。
沈青綃站在畫前。
看了很久。
「就是這個人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最後看見的。」
「死人不會看。」
「會。」
「怎麼看？」
「用眼睛看。」
「眼睛閉著。」
「閉著，也看得見。」
沈青綃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畫上的青衫。
「為什麼沒有臉？」
「因為他站在燈後面。」
「燈後面，就看不見臉？」
「看得見影子。」
「影子不是人。」
「影子比人真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影子不會說謊。」
沈青綃看著畫。
「你看見什麼？」
「一根柺杖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沒有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那個人，不想讓他看見。」
「為什麼不想？」
「因為看見臉的人，會死。」
客棧裡靜了一會。
後院傳來琴聲。
很輕。
弦是新的。
彈到一半，停了。
溫酒從櫃檯後面走過來。
他看著畫上的柺杖。
「這根柺杖，我見過。」
沈青綃轉頭。
「在哪裡？」
「客棧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前天。」
「誰拿的？」
「一個老人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他沒有說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問？」
「因為他會說。」
「他說了嗎？」
「說了。」
「說什麼？」
「要找人，來聽雨樓。」
沈青綃的手，握緊了。
「所以殺我爹的人，是他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柺杖可以借。」
「誰會借？」
「想讓我們以為是他的人。」
「誰想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沈青綃看著畫。
「這根柺杖，有什麼特別？」
「杖頭。」
「杖頭怎麼了？」
「像一隻鳥。」
「什麼鳥？」
「鶴。」
沈青綃沒有說話。
柳三娘從酒架旁走過來。
她手裡拿著一塊抹布。
抹布滴著水。
她看見畫。
手停了。
只有一下。
「三娘。」溫酒說。
「嗯。」
「妳見過這根柺杖？」
「沒有。」
她說得很快。
快得不像她。
溫酒沒有再問。
柳三娘轉身。
走回酒架旁。
抹布上的水，滴在地上。
一滴。
兩滴。
霍鐵坐在門邊。
他的手臂還綁著布。
「這根柺杖，二十年前，我也見過。」
溫酒看著他。
「在哪裡？」
「顧家。」
「你剛才為什麼不說？」
「因為我不確定。」
「現在確定了？」
「確定。」
「怎麼確定？」
「杖頭。」
「一根柺杖，二十年不會變？」
「會變。」
「那為什麼確定？」
「因為那隻鳥，只有一隻眼睛。」
沈青綃低頭。
畫上的杖頭，是一隻鳥。
鳥的側面。
只有一隻眼睛。
「你看見了？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二十年前，你看見什麼？」
「看見那個人，從顧家的後門出去。」
「他拿著柺杖？」
「拿著。」
「他走路，是不是一拐一拐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拿柺杖？」
「因為柺杖裡有劍。」
客棧裡，沒有人說話。
「你看見他殺人？」溫酒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確定是他？」
「因為他走的時候，顧家的狗沒有叫。」
「狗為什麼不叫？」
「因為狗認識他。」
「所以他是熟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顧家的熟人？」
「嗯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查了二十年，查不到？」
「查到一個名字。」
「什麼名字？」
「聞人鶴。」
這個名字落在桌上。
像一塊石頭。
沈青綃看著畫。
「我爹寫的，也是這個名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是他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名字可以寫，也可以被人寫。」
「你是說，有人嫁禍？」
「我是說，眼見不一定為真。」
「那什麼是真的？」
「針。」
溫酒指了指畫上的柺杖。
「柺杖可以借。針，不會。」
沈青綃點頭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有人。
腳步很輕。
很穩。
不是客人。
客人走路，會先看門。
這個人，先看屋頂。
門外站著一個女人。
很年輕。
二十出頭。
一身青布衣裳。
肩上背著一個長包袱。
包袱裡，是一把劍。
劍柄露在外面。
青竹。
她站在門口。
沒有進來。
「這裡是不是三更客棧？」
「是。」霍鐵說。
「我找一個人。」
「找誰？」
「顧無聲。」
客棧裡，靜了。
後院的琴聲，停了。
柳無聲坐在桌前。
手裡的筆，停在半空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誰是顧無聲？」霍鐵問。
「你們不知道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找錯了。」
她轉身。
「等一下。」溫酒說。
她停住。
「妳從哪裡來？」
「江州。」
「走了幾天？」
「七天。」
「為什麼找顧無聲？」
「因為他活著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我找了十年。他若死了，我早該找到他的墳。」
溫酒看著她。
「妳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顧青梧。」
「顧家的什麼人？」
「養女。」
霍鐵站起來。
「卷宗上，顧家二十年前，死絕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七個人。」
「六具屍。」
「第七個，是顧無聲。」
「他沒有死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我見過他的畫。」
「什麼畫？」
「顧家祠堂裡的畫。」
「畫的是誰？」
「顧家的長子。」
「妳記得他的臉？」
「不記得。」
「那為什麼確定？」
「因為畫上的眼睛，和一個人一樣。」
「誰？」
她沒有回答。
她走進客棧。
走得很慢。
走到桌前。
看見那張畫。
站住。
「這根柺杖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溫酒問。
「你們從哪裡看見的？」
「一個死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沈文禮。」
顧青梧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畫上的柺杖。
看了很久。
「這根柺杖，是聽雨樓樓主的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顧家的舊部，畫過一張圖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二十年前。」
「他們為什麼畫？」
「因為那個人，是最後一個離開顧家的人。」
「最後一個離開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做了什麼？」
「他沒有殺人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來？」
「他來收一句話。」
「誰的？」
「顧家老爺的。」
「收到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老爺說，無聲，別說話。」
柳無聲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筆掉在桌上。
「這幅畫，是你畫的？」顧青梧問。
柳無聲沒有回答。
「是你畫的。」她又說了一遍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眼睛的墨，比臉深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因為顧家的舊部說過，少爺畫人，先畫眼睛。」
柳無聲抬頭。
看著她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顧青梧。」
「哪個青？」
「青竹的青。」
「哪個梧？」
「梧桐的梧。」
「誰取的？」
「老爺。」
「為什麼取這個名字？」
「因為顧家的後院，有一棵青梧。」
柳無聲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那棵樹，是我種的。」
顧青梧的眼睛，紅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然後她跪下去。
「少爺。」
客棧裡，沒有人說話。
霍鐵看著她。
溫酒看著她。
沈青綃看著她。
柳三娘站在酒架旁。
手裡的抹布，掉在地上。
柳無聲沒有動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
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。
「起來。」
「不起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我來晚了。」
「晚了二十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顧家的人都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為什麼還活著？」
「奶娘抱我從後門出去。」
「誰殺的？」
「韓震。」
「還有誰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顧青梧抬頭。
「誰？」
「一個拿柺杖的人。」
她看向畫。
「他叫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我知道，他在聽雨樓。」
柳無聲沒有說話。
「少爺。」
「嗯。」
「跟我回去。」
「回哪裡？」
「江州。」
「顧家已經沒有了。」
「房子沒有了。人還在。」
「什麼人？」
「十七個舊部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江州城外。」
「為什麼不來找我？」
「因為他們以為你死了。」
「現在呢？」
「現在他們知道了。」
「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我告訴他們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？」
「因為我找了十年。」
「為什麼找我？」
「因為顧家需要一個人回去。」
「回去做什麼？」
「把名字要回來。」
柳無聲看著她。
「名字？」
「顧家七個人的名字。」
「在衙門的卷宗裡。」
「卷宗被改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？」
「我看過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回去？」
「因為我還沒有殺那個人。」
「殺人不是回去的理由。」
「那什麼是？」
「活著。」
柳無聲沒有說話。
「顧家死了七個。」顧青梧說。
「你還活著。」
「活著的人，要回去。」
「回去做什麼？」
「讓活人看見，顧家沒有死絕。」
客棧裡，靜了很久。
後院的琴聲，又響了。
彈的是《廣陵》。
很慢。
柳無聲低頭。
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我的手，只會畫死人。」
「那就畫活人。」
「活人會動。」
「那就畫顧家。」
「顧家沒有人了。」
「有。」
「誰？」
「十七個舊部。」
「還有呢？」
「還有我。」
柳無聲看著她。
「妳姓顧？」
「老爺給我姓。」
「不是親生的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出生那天，他把我抱回來，說，從今天起，妳姓顧。」
「他為什麼抱妳回來？」
「因為我爹死了。」
「妳爹是誰？」
「顧家的馬夫。」
「他怎麼死的？」
「我出生那天，有人來偷馬。他擋了一刀。」
「誰的刀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他救了顧家老爺？」
「救了顧家的馬。」
「老爺欠他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謝謝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，顧家沒了。」
「誰抱妳出來？」
「奶娘。」
「誰養妳？」
「顧家的舊部。」
柳無聲沒有說話。
「少爺。」
「嗯。」
「顧家，還有人活著？」
顧青梧看著他。
「有。」
「誰？」
「都在等一個人回去。」
柳無聲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
走到她面前。
伸出手。
「起來。」
顧青梧沒有動。
「少爺。」
「我不是少爺。」
「你是。」
「顧家已經沒有少爺了。」
「有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在我面前。」
柳無聲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後院，琴聲停了。
門外，天暗了。
柳三娘彎腰。
把地上的抹布撿起來。
「先喝一碗酒。」她說。
「喝完，再說。」
那一夜，三更客棧的燈亮到天亮。
柳無聲和顧青梧說了一夜的話。
阿滿不在那裡。
她在另一個地方醒來。
（第三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