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很冷。
阿滿睜開眼。
眼前是黑的。
不是閉著眼的黑。
是沒有光的黑。
她躺在一堆稻草上。
稻草是濕的。
有一股霉味。
她的手，被綁在背後。
手腕很痛。
她動了一下。
腳還在。
她試著坐起來。
頭撞在牆上。
「咚」的一聲。
「醒了？」
聲音從隔壁傳來。
很沙啞。
像很久沒有喝水。
他六十多歲。
阿滿沒有回答。
「不用裝。」那個聲音說。
「妳剛才撞牆，我聽見了。」
「你是誰？」
「老周。」
「我不認識你。」
「我也不認識妳。」
「這是哪裡？」
「聽雨樓。」
阿滿的心，沉了一下。
「地牢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為什麼在這裡？」
「因為我多嘴。」
「多嘴也會被關？」
「看多什麼嘴。」
阿滿靠著牆。
她低頭。
看著自己的手腕。
繩子很粗。
綁得很緊。
「知秋。」她忽然說。
隔壁沒有聲音。
「你有沒有看見一個書生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背上有傷。」
「樓裡不關男人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男人直接埋。」
阿滿的手，握緊了。
「他沒有死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他答應過我。」
「答應什麼？」
「活著。」
老周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。
「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叫什麼？」
「阿滿。」
「滿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不好。」
「哪裡不好？」
「滿則溢。」
「你才溢。」
老周笑了。
笑到一半，變成咳嗽。
咳得很久。
咳完，他喘著氣。
「很久沒有人跟我說話了。」他說。
「多久？」
「十年。」
阿滿看著牆。
牆上有一道裂縫。
很細。
聲音從裂縫裡過來。
「你被關了十年？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記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不能說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說了，就等於賣了。」
「賣給誰？」
「樓主。」
「妳呢？」老周問。
「妳為什麼被抓？」
「我背著一本冊子。」
「冊子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冊子？」
「黑色的。很舊。裡面有九百九十九句話。」
隔壁靜了很久。
「妳是公孫夜的人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冊子怎麼在妳手上？」
「他留給我的。」
「公孫夜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誰殺的？」
「我們掌櫃。」
「哪個掌櫃？」
「三更客棧的掌櫃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溫酒。」
老周沒有說話。
「你認識他？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說話？」
「因為我聽過這個名字。」
「在哪裡？」
「樓主嘴裡。」
「樓主說什麼？」
「他說，總有一天，溫酒會來。」
「他會來的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他答應過。」
「答應什麼？」
「活著。」
老周沒有說話。
「樓主會殺他嗎？」
「樓主不殺人。」
「那誰殺？」
「樓裡有很多手。」
阿滿低頭。
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很髒。
指甲裡全是泥。
「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想出去嗎？」
「想。」
「那妳聽我說。」
老周開始說。
他說得很慢。
一句一句。
像怕她記不住。
「這裡是地牢。牢門外面，是一條走廊。」
「走廊盡頭，有一盞燈。」
「燈下面，有一個守夜的。」
「叫阿灰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換班？」
「三更。」
「現在什麼時辰？」
「不知道。大概二更。」
「還有一個更次。」
「夠了。」
「夠什麼？」
「夠妳學會開鎖。」
老周從稻草下摸出一塊布。
布上用炭畫著幾條線。
他從裂縫推過來。
「牢門，井，柴房，水溝。」
「記住。」
阿滿看著自己的手腕。
「用什麼開？」
「髮簪。」
「我沒有髮簪。」
「我有。」
老周從稻草下面摸出一個東西。
從裂縫裡推過來。
簪子掉在稻草上。
是一根銅簪。
很舊。
簪頭是一朵很小的花。
「你老婆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她呢？」
「死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三十年。」
「你為什麼還留著？」
「因為她最後一句話，我沒有記。」
「你是收話人？」
「從前是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記？」
「因為那天，我不在。」
「你去哪裡了？」
「在樓裡，記別人的話。」
阿滿沒有說話。
「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簪子彎一點。」
「彎多少？」
「一點。」
「一點是多少？」
「妳的手知道。」
阿滿先磨手腕上的繩。
繩很粗。
她把手腕湊到牆角的石頭上。
磨。
一下。
兩下。
皮破了。
血出來了。
繩子斷了。
她撿起簪子。
她用拇指，慢慢把簪尖壓彎。
很輕。
很慢。
「不要彎太多。」老周說。
「彎多了，進不去。」
「進哪裡？」
「鎖眼。」
「鎖在哪裡？」
「門外。」
「我怎麼夠得到？」
「門下面，有一個送飯的口。」
「多大？」
「一隻手，剛好。」
阿滿爬到門邊。
門是木頭的。
下面有一個小口。
口上有一塊鐵板。
鐵板沒有鎖。
她把鐵板推開。
外面很黑。
她把手伸出去。
摸到鎖。
鎖很冷。
有三個簧。
「摸到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先碰最裡面那個。」
「哪個是最裡面？」
「最遠的。」
「我怎麼知道哪個最遠？」
「妳的手指，會告訴妳。」
阿滿閉上眼睛。
手指在鎖眼裡，慢慢摸。
第一個簧。
很緊。
第二個。
有點鬆。
第三個。
最遠。
「摸到了。」
「輕輕提。」
「提多少？」
「提到它響。」
阿滿提了一下。
沒有響。
「再輕一點。」
她又提了一下。
「嗒。」
很小的一聲。
「開了？」她問。
「開了一個。」
「還有兩個。」
「不要急。」
阿滿吸了一口氣。
她摸到第二個簧。
這次，她的手很穩。
「嗒。」
「第二個。」
「最後一個。」
她摸到最外面的簧。
很緊。
她提了三下。
沒有響。
「提不動。」
「不是提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推。」
「推哪裡？」
「往裡推，再往上提。」
阿滿試了一次。
鎖簧動了一下。
「嗒。」
鎖開了。
她沒有立刻開門。
她坐在門邊。
喘氣。
「開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自己開？」
「我的手，抖。」
「你試過？」
「試了十年。」
「十年都開不了？」
「開得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走？」
「因為我的腿。」
老周把腿從稻草裡伸出來。
從裂縫裡，阿滿看見一截小腿。
歪的。
「十年前，我打斷自己的腿，想爬出去。」
「爬到哪裡？」
「爬到井邊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「被拖回來。」
「他們沒有殺你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那句話，只在我腦子裡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不能說。」
「他們要那句話？」
「嗯。」
「賣給誰？」
「一個大官。」
「什麼話，能賣給大官？」
「一句能讓三個人死的話。」
「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出去以後，替我送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老周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。
從裂縫裡遞過來。
布包很輕。
裡面是一張紙。
紙上寫著一個名字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一個名字。」
「誰的名字？」
「那個死人的。」
「那句呢？」
「在我嘴裡。」
「為什麼給我？」
「因為我出不去。」
「你可以告訴我，我替你說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這句話，要交給那個人。」
「哪個人？」
「城南，賣豆腐的陳家。」
「找誰？」
「一個女人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怎麼找？」
「她的左手，有六根指頭。」
「那句，我現在說。」
老周的聲音很低。
阿滿把耳朵貼在裂縫上。
他說了一句話。
阿滿聽完，沒有說話。
她把布包收進懷裡。
「你為什麼不叫人送？」
「叫過。那個人走出巷子，就死了。」
「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怕嗎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還出去？」
「怕才要出去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留在這裡，更怕。」
老周笑了。
「妳這個丫頭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點像我。」
「哪裡像？」
「都不肯等死。」
三更。
走廊盡頭，有腳步聲。
很重。
一步一步。
「阿灰來了。」老周說。
「怎麼辦？」
「妳回稻草上。裝睡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我咳嗽。」
「咳給他看？」
「咳給他聽。」
腳步聲到了門口。
「老鬼。」
「嗯。」
「吃飯。」
門下面，送飯的口開了。
一只手伸進來。
手裡一碗粥。
粥很稀。
老周沒有接。
他開始咳嗽。
咳得很厲害。
整個人都縮起來。
「老鬼？」
「胸口……」
「又裝？」
「不是裝……」
老周的聲音，斷了。
「老鬼！」
鑰匙響了。
門開了。
阿灰走進來。
他很年輕。
臉上有一道疤。
他蹲下。
「老鬼，你別死。」
「我死了，你就沒有飯吃了。」
「你死了，我少一個麻煩。」
阿灰伸手。
去探老周的鼻息。
阿滿動了。
她從稻草上爬起來。
沒有聲音。
她走到門邊。
門開著。
她閃出去。
然後她伸手。
把門拉上。
鎖。
「喀」的一聲。
她把鑰匙拔出來。
收進袖子裡。
「誰？」
阿灰在裡面喊。
「開門！」
阿滿沒有回答。
她退後一步。
看著門上的鎖。
「丫頭！」老周在裡面喊。
「嗯。」
「走！」
「你呢？」
「他不敢殺我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那句話還沒有賣。」
阿灰在裡面踢門。
「老鬼，你跟她串通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她怎麼跑的？」
「我怎麼知道？」
「你——」
「別叫。」
老周的聲音，忽然很穩。
「叫了，樓主會知道你弄丟了人。」
裡面沒有聲音了。
阿滿看著門。
「老周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會回來。」
「不要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回來的人，都死了。」
阿滿沒有說話。
她把布包貼在胸口。
然後她轉身。
走廊很長。
兩邊是牢門。
有的是空的。
有的不是。
她沒有看。
她往前走。
走廊盡頭，有一盞燈。
燈下有一張桌子。
桌上有一串鑰匙。
還有一把刀。
她把刀拿起來。
很短。
不是她的匕首。
可是能用。
她把鑰匙也拿了。
前面是一個岔路。
左邊，是柴房。
右邊，是樓梯。
老周說過。
左邊有水溝。
水溝通到河。
右邊，是樓上。
樓上有冊子。
阿滿站在岔路口。
她想起葉知秋。
「妳先走。」他說過。
「我記得路。」
那時候，她沒有走。
她抱著他，等他醒。
現在，他不在。
沒有人叫她走。
也沒有人叫她留。
她看著左邊。
很黑。
有水聲。
她又看著右邊。
很靜。
有燈光。
「知秋。」
她輕聲說。
「這次，我不走。」
她往右邊走。
樓梯很窄。
木頭很舊。
每踩一級，都響一聲。
她走得很慢。
走到二樓。
二樓是客房。
門都關著。
其中一間，有燈。
她沒有停。
她往上走。
三樓。
走廊很短。
只有一扇門。
門上沒有鎖。
只有一個記號。
一滴雨。
阿滿站在門前。
她伸手。
推門。
門開了。
裡面沒有窗。
很冷。
有燈。
牆上，全是木格。
一格。
一格。
一格。
從地上，到屋頂。
每一格裡，放著一張紙。
阿滿走進去。
她走到第一格。
紙上有一行字。
「告訴我娘，我沒有偷。」
她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她認得這句話。
在周家的屋裡。
她念過。
那個女人聽了，哭了。
她低頭。
看格子下面的小牌。
牌上寫著：
「周。柳樹巷。冬月初七。」
她又看第二格。
「別告訴她。」
第三格。
「我不恨你。」
第四格。
「把門關上。」
第五格。
「酒還溫著。」
她往前走。
一格。
一格。
每一句話，都很短。
短得像一個人，來不及把話說完。
她數著。
一百。
兩百。
三百。
數到九百。
她的腳，已經沒有知覺了。
第九百九十九格。
裡面有一張紙。
她看完。
旁邊，還有一格。
是空的。
格子裡沒有紙。
只有一根釘子。
釘子上，掛著一個小牌。
牌上寫著兩個字。
「溫酒。」
阿滿看著那兩個字。
看了很久。
「還差一句。」
她說。
她伸手。
把第一格的紙，抽出來。
紙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葉子。
她忽然想起，葉知秋說過。
「一葉知秋。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看見一片葉子，就知道秋天來了。」
「那看見一萬片呢？」
「那就是冬天了。」
阿滿把紙貼在胸口。
「知秋。」
她說。
「我看見秋天了。」
（第三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