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。
城西，回春堂。
藥鋪剛開門。
伙計在掃地。
掃到一半，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女人。
素衣。
腰上綁著白布。
「抓藥？」伙計問。
「問話。」
「問什麼？」
「帳。」
伙計的臉，白了一下。
「帳在櫃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掌櫃的不在。」
「我不找他。」
沈青綃走進櫃檯。
把一本帳冊翻開。
翻到最後。
「三個月前，有人買過曼陀羅。」
「曼陀羅是藥。」
「也是毒。」
「買藥的人很多。」
「買一斤的人，不多。」
伙計沒有說話。
「誰買的？」
「不記得了。」
「帳上寫著。」
「帳上只有一個字。」
「什麼字？」
「七。」
沈青綃的手指，停在紙上。
「買藥的人，什麼樣子？」
「沒有看見臉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他戴著斗笠。」
「穿什麼？」
「灰衣。」
「左手有什麼？」
「少了兩根指頭。」
她合上帳冊。
「他住在哪裡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沈青綃從袖子裡拿出一根銀針。
放在櫃上。
「這是驗屍的針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驗過四百個死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死人不會說謊。」
伙計看著那根針。
看了很久。
「槐樹巷。」
「第幾家？」
「最後一家。」
「門上有什麼？」
「一滴雨。」
槐樹巷在城西。
巷子很窄。
兩邊的牆，長滿青苔。
最後一家，門樓很高。
門上的匾，沒有字。
門環是銅的。
銅上刻著一滴雨。
沈青綃站在門前。
沒有敲門。
她先看門檻。
門檻上有灰。
灰上有一道痕。
有人剛進去。
她把手放在門上。
門沒有上閂。
她推門。
院子很大。
石縫裡長著草。
院角有一口水缸。
缸裡沒有水。
缸底有一把刀。
沈青綃看著那把刀。
沒有過去。
她往裡走。
走到正廳門口。
門開著。
裡面沒有燈。
「有人嗎？」
沒有人回答。
「我找七。」
屋裡有聲音。
很輕。
像有人在笑。
「進來。」
她走進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四個人。
灰衣。
短刀。
站在四個角。
「沈姑娘。」其中一個說。
「你認識我？」
「城裡沒有人不認識妳。」
「那你也知道我是誰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我是衙門的人。」
「妳不是。」
「我是仵作。」
「仵作也是衙門的人。」
「死人的人才算。」
說話的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臉上有一道舊疤。
刀上繫著紅繩。
「樓主要活的。」
「哪個樓主？」
「妳知道。」
沈青綃沒有退。
她的手，伸進袖子裡。
「妳的針，殺不了人。」疤臉說。
「我沒有要殺人。」
「那妳要什麼？」
「我要他站著，跟我回衙門。」
疤臉笑了。
「妳一個人？」
「一個人。」
「憑什麼？」
「憑我記得他的針，扎在哪裡。」
她動了。
銀針刺出去。
刺的是最近那個人的手腕。
那個人沒有防。
針很細。
扎進去的聲音，幾乎聽不見。
「啊。」
刀掉了。
疤臉沒有動。
「樓主說，妳會用針。」
「他什麼都知道。」
「他知道的，比妳想的多。」
第二個人從側面過來。
刀背橫著。
不是砍。
是拍。
沈青綃低頭。
刀背從她肩上擦過。
她的針，刺向那人的手背。
那人反手抓住她的手腕。
一擰。
針掉了。
「夠了。」
疤臉走過來。
沈青綃抬起頭。
「你殺我，就沒有人替他驗屍。」
「我們不殺妳。」
「那你們要什麼？」
「要妳在這裡等一個人。」
「等誰？」
「妳猜。」
她明白了。
「裴照。」
疤臉沒有否認。
「他會來？」
「他會。」
「你們要用我引他？」
「樓主說，一把沒有劍的劍，最好殺。」
沈青綃看著他。
「你們殺不了他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也不想殺人。」
「不想殺人的人，最好殺。」
疤臉抬手。
「帶進去。」
她被推進後面的廂房。
門關上。
外面上了鎖。
廂房很小。
有一張床。
一張桌。
桌上有半碗水。
她坐下來。
沒有喝水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很穩。
「爹。」
她輕聲說。
「我可能，要晚一點回去。」
沒有人回答。
她低頭。
眼淚掉在手背上。
一滴。
然後她擦乾。
抬起頭。
門外，有腳步聲。
很輕。
很穩。
不是灰衣人的腳步。
門鎖響了。
裴照是在她出門的時候，看見她的。
那時候，他坐在客棧門口的長凳上。
肋下還綁著布。
劍鞘放在膝上。
腰後，插著一截斷劍柄。
用布纏著。
沈青綃從裡面出來。
手裡提著驗屍箱。
沒有看他。
「去哪裡？」他問。
「走一走。」
「帶箱子走？」
「習慣。」
「什麼習慣？」
「驗完人，順手驗路。」
她走了。
裴照沒有站起來。
他等她走過街角。
然後站起來。
柳三娘在門裡看見。
「跟她？」
「嗯。」
「她說不要跟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那你還去？」
「順路。」
她遞過一把傘。
「要下雨。」
裴照接過。
沒有撐。
他走到槐樹巷的時候，天陰了。
巷子裡沒有人。
只有一扇門，開著。
他站在門外。
沒有立刻進去。
他先看屋頂。
屋瓦上，有一個人趴著。
刀放在身邊。
裴照撿起一塊石頭。
丟上去。
瓦響了一聲。
那人抬頭。
裴照已經進門了。
院子裡，三個人。
疤臉站在正廳門口。
還有兩個，從兩邊出來。
「你來了。」疤臉說。
「她呢？」
「在裡面。」
「活的？」
「活的。」
「我要看。」
「先放下劍鞘。」
裴照看著他。
「我沒有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只有鞘。」
「鞘也放下。」
裴照把劍鞘放在地上。
很慢。
疤臉笑了。
「樓主說，你會為她放下。」
「他說對了。」
「那你現在，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裴照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我還有手。」
他動了。
第一個刀客從左邊來。
刀很快。
砍的是脖子。
裴照側身。
刀從他面前過去。
他伸手。
抓住那人的手腕。
不是硬抓。
是順著刀勢，往下一帶。
那人往前栽。
裴照的膝蓋，撞在他的胸口。
「喀」的一聲。
刀掉了。
人也倒了。
第二個到了。
雙刀。
一上一下。
裴照往後退了一步。
退到石桌邊。
他彎腰。
拿起桌上的茶壺。
砸過去。
茶壺碎了。
熱水濺在那人臉上。
那人閉眼。
雙刀亂了半分。
裴照往前。
一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一手按住他的肘。
往反方向一擰。
「喀。」
刀掉了。
手臂也垂了。
第三個，從屋頂上下來了。
落在裴照身後。
沒有聲音。
刀已經到了他的後頸。
裴照沒有回頭。
他的手往後。
手裡多了一樣東西。
斷劍柄。
柄撞在那人的手腕上。
「喀」的一聲。
刀偏了。
裴照轉身。
柄尾撞在他的肩上。
那人退了兩步。
靠在牆上。
疤臉沒有動。
「你的手，很快。」疤臉說。
「還不夠快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還沒有出手。」
疤臉笑了。
他從腰後抽出一把刀。
很長。
比別的刀長一半。
「這把刀，殺過七個人。」
「哪七個？」
「不記得了。」
「那我會記得你。」
「記我什麼？」
「記得你，是第八個想殺我的人。」
疤臉動了。
他的刀，不砍。
刺。
刺的是肋下。
裴照的舊傷，就在那裡。
他沒有躲。
他往前一步。
刀尖進去了。
不是很深。
可是血流出來了。
疤臉的手一鬆。
刀留在傷口裡。
同時，裴照的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不是抓。
是扣。
拇指扣在脈門上。
疤臉的手麻了。
裴照的另一隻手，撿起地上的劍鞘。
鞘口往前一送。
抵住了疤臉的喉嚨。
沒有聲音。
院子裡，只剩下雨聲。
「叫他們退。」裴照說。
疤臉看著他。
「你的肋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會死。」
「還沒死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躲？」
「躲了，你就進去了。」
「進去做什麼？」
「殺她。」
「她值得你挨一刀？」
「值得。」
疤臉看著他。
「樓主說，你這種人，活不長。」
「他說得對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活著？」
「因為還有人要我來。」
疤臉抬手。
兩個受傷的刀客，退到牆邊。
「放人。」
廂房的鎖開了。
沈青綃走出來。
手裡拿著那半碗水。
她看見裴照。
看見他肋下的刀。
看見他手裡的劍鞘。
她走過來。
把水遞給他。
「喝。」
裴照接過。
喝了一口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順路。」
「你的肋下。」
「小傷。」
沈青綃低頭。
看著傷口。
「刀還在裡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
她轉頭。
「你走。」
「妳放我走？」
「我現在沒有空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要縫他。」
疤臉看著她。
又看著裴照。
「七爺會來找你們。」
「叫他來。」裴照說。
疤臉走了。
那三個，互相扶著，也走了。
院子裡，只剩兩個人。
雨大了。
沈青綃扶著裴照，走進廂房。
「坐下。」
「嗯。」
她把他按在床邊。
點亮桌上的燈。
燈光很小。
她打開驗屍箱。
針。
線。
剪子。
一小瓶酒。
「這是驗屍的針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縫過死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沒有縫過活人。」
「那我算什麼？」
「算第一個。」
裴照看著她。
「妳的手在抖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「那是冷。」
「這裡不冷。」
她抬頭。
看了他一眼。
「閉嘴。」
裴照閉嘴了。
她剪開他的衣服。
剪到傷口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
刀還在裡面。
「我要拔出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會流很多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可能會昏。」
「那就昏。」
她握住刀柄。
「忍著。」
她拔出來。
血湧出來。
裴照沒有叫。
他的手，抓住床邊。
指節白了。
她按住傷口。
用布。
按得很緊。
刀口不長。
可是很深。
差一寸，就是肺。
「你運氣好。」
「嗯。」
「再深一寸，你就不能坐在這裡。」
「那我會在哪裡？」
「在桌上。」
「哪張桌？」
「我爹的那張。」
裴照沒有說話。
她倒酒。
酒淋在傷口上。
裴照的手，握緊了床邊。
沒有出聲。
「痛就說。」
「不痛。」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「那是冷。」
「我剛才說，這裡不冷。」
「那就是痛。」
沈青綃沒有再問。
她穿針。
針很細。
線很長。
「會有點痛。」
「嗯。」
第一針下去。
裴照的肩，緊了一下。
她沒有抬頭。
「呼吸。」
「嗯。」
「慢一點。」
他照著做。
第二針。
第三針。
她的手，很穩。
比拿刀的時候還穩。
「我爹說，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活人的傷，要縫得比死人好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活人要照鏡子。」
裴照看著她低著的頭。
「妳爹教妳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縫過活人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怎麼知道？」
「他猜的。」
「猜得對嗎？」
「對。」
她拉線。
線穿過皮肉。
裴照沒有再說話。
燈花爆了一下。
她低頭。
咬斷線。
額頭幾乎碰到他的肩。
兩個人都沒有動。
她聽見他的呼吸。
很慢。
很穩。
他也聽見她的。
「沈青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妳的頭髮，沾到血了。」
她抬手。
摸了一下。
「是你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沒有擦。
她收起針。
用布包好傷口。
「三天不能碰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七天不能動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個月不能喝酒。」
「一個月太久。」
「那就二十天。」
「十天。」
「你以為這是買菜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就二十天。」
裴照看著她。
「好。」
她收拾箱子。
把針一根一根擦乾淨。
「沈青綃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要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妳本來可以不來。」
「我本來就要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殺了我爹。」
「那我呢？」
她停下手。
「你為什麼來？」她問。
裴照看著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因為你一個人。」
（第三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