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。
酒坊的燈，還亮著。
柳三娘在酒窖裡。
點數。
酒窖在釀房下面。
石階很窄。
走下去，要低頭。
牆邊一排酒架。
架上擺著罈子。
大罈。
小罈。
封著紅布。
她一隻一隻摸過去。
不用看。
摸到罈口，就知道是哪一年的。
「二十八。」
「二十九。」
「三十。」
她停下來。
看著最裡面那一排。
那一排，空了三格。
三天前，有人來過。
拿走了三罈。
沒有留錢。
她沒有報官。
報官沒有用。
她拿起酒勺。
勺柄很長。
木頭的。
用了十年。
勺面上有一層亮。
不是漆。
是手磨出來的。
樓上，有聲音。
很輕。
像貓踩過瓦。
柳三娘抬頭。
她聽了聽。
一個。
兩個。
三個。
四個。
她把酒勺放下。
走到牆邊。
把燈吹熄。
黑暗裡，她站著。
沒有動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
前院。
五個人。
四個灰衣。
一個穿黑的。
黑衣服的站在酒槽邊。
看著地上的酒糟。
「這裡一個月出多少酒？」
沒有人回答。
「問你們話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一個灰衣說。
「你不是這裡的人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來做什麼？」
「殺人。」
「殺誰？」
「一個女人。」
黑衣人笑了。
「樓主說，她從前不是女人。」
「是什麼？」
「是一把刀。」
「刀也會老。」
「老了，還是刀。」
他抬手。
「下去。」
三個人下石階。
一個人留在上面。
石階很窄。
一次只能下一個。
第一個走到酒窖門口。
門關著。
他推門。
門沒有鎖。
裡面很黑。
「柳三娘。」
沒有人回答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腳下濕的。
不是水。
是酒。
他低頭。
就在這時，後面的人推了他一把。
「快點。」
他往前栽。
手扶住酒架。
酒架上的罈子，晃了一下。
然後倒了。
一整排。
罈子砸在他身上。
碎了。
酒淋了他一頭。
「什麼聲音？」後面的人問。
「罈子倒了。」
「她呢？」
「沒看見。」
第二個人下來。
踩在碎罈上。
腳下一滑。
他抓住酒架。
酒架也倒了。
這一次，倒的是另一邊。
酒窖裡，全是酒。
很滑。
很香。
香得嗆人。
「點燈。」上面的人喊。
「沒有燈。」
「火摺子。」
火摺子亮了。
一點光。
照見酒窖。
照見一個人。
柳三娘站在酒架盡頭。
手裡拿著酒勺。
「三娘。」第一個人說。
「嗯。」
「樓主問妳好。」
「他還記得我？」
「記得。」
「記得我什麼？」
「記得妳的酒。」
柳三娘笑了一下。
「他的酒，我十年沒有送了。」
「所以他派人來拿。」
「拿酒，不用五個人。」
「順便拿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？」
「帳。」
柳三娘的手，握緊了酒勺。
「什麼帳？」
「十年的帳。」
「帳在櫃上。」
「櫃上的是給人看的。」
「那你要哪一本？」
「妳藏在磚後面的那一本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
「交出來。」
「不交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那本帳，記著一些人。」
「什麼人？」
「死了的人。」
黑衣人下來了。
他站在石階最後一級。
沒有踩進酒裡。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十年不見。」
「十年。」
「妳老了。」
「你也老了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
他笑了。
「樓主說，妳見了我，會想起從前。」
「我每天都在想從前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走？」
「走去哪裡？」
「回樓裡。」
「樓裡沒有酒。」
「有。」
「沒有我釀的酒。」
黑衣人抬手。
「拿下。」
三個人同時動。
第一個人從左邊。
刀很短。
刺的是腰。
柳三娘沒有退。
她往前。
酒勺橫著。
擋住刀。
刀砍在木頭上。
「篤」的一聲。
她順勢一推。
勺柄撞在那人的胸口。
那人退了兩步。
撞在酒架上。
第二個人從右邊。
刀很高。
砍的是肩。
她低頭。
刀從她頭上過去。
她手裡的酒勺，往上。
打在那人的手腕。
「喀。」
刀掉了。
第三個人，沒有動。
他站在酒架邊。
手裡的刀，垂著。
「上來。」鶴六說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柳三娘的手，往上一拉。
樑上垂下一根繩。
繩頭打著結。
結套住了那人的腳。
她一扯。
繩子收緊。
那人被倒吊起來。
頭下。
腳上。
他的手亂抓。
抓倒了兩排酒架。
酒罈一隻一隻砸下來。
「放我下來！」
「等一下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等酒流完。」
鶴六看著。
沒有動。
「這是曬酒糟的繩。」柳三娘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樓主說過，妳的酒窖裡，每一根繩都殺過人。」
「沒有殺過。」
「吊過？」
「吊過酒。」
她鬆手。
那人掉在碎罈上。
昏了。
黑衣人站在石階上。
看著。
「妳的身手，還在。」
「手還在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人老了。」
「老了，就該休息。」
「我剛才就在休息。」
黑衣人笑了。
他脫下外袍。
從腰後抽出一把刀。
刀很薄。
很亮。
「這把刀，是樓主給的。」
「他從來不給人刀。」
「他給了我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說，妳只會死在熟人手裡。」
柳三娘看著那把刀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鶴六。」
她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「哪個六？」
「樓裡排第六。」
「前面五個呢？」
「死了。」
「怎麼死的？」
「話太多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還活著？」
「因為我不說話。」
他動了。
很快。
比剛才三個都快。
刀不是砍。
是削。
削的是她的手指。
柳三娘的手，往後。
刀鋒擦過酒勺。
木屑飛起來。
她退了一步。
背靠到酒架。
沒有路了。
鶴六的刀，又到了。
這次刺的是肩。
她側身。
刀尖劃過她的手臂。
袖子破了。
血出來。
「妳慢了。」鶴六說。
「嗯。」
「十年前，妳不會被劃到。」
「十年前，我沒有這麼多酒。」
「酒讓妳慢了。」
「酒讓我活著。」
她抬起酒勺。
勺裡，還有半勺酒。
她往前一潑。
酒灑在鶴六的臉上。
他閉眼。
柳三娘的勺子，到了。
打在他的手腕。
「喀。」
刀偏了。
她沒有停。
勺柄往下。
打在他的膝蓋。
鶴六單膝跪下去。
刀插在酒裡。
柳三娘彎腰。
撿起一片碎罈。
抵住他的喉嚨。
沒有割。
「妳不殺我。」
「不殺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跪著。」
「跪著的人，不值得殺？」
「跪著的人，會記得。」
她收回手。
退了兩步。
靠著牆。
喘氣。
鶴六抬頭。
看著她。
「樓主說得對。」
「他說什麼？」
「他說，妳這十年，是在替死人守酒。」
柳三娘沒有說話。
就在這時。
石階上，有腳步聲。
很穩。
不是灰衣人的腳步。
鶴六回頭。
石階口，站著一個人。
手裡提著酒葫蘆。
「溫酒。」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有人報信。」
「誰？」
「一個小乞丐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走了。」
溫酒走下來。
一步一步。
他先看柳三娘。
看見她袖子上的血。
「傷得重嗎？」
「不重。」
「誰傷的？」
「他。」
溫酒看著鶴六。
「你傷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用哪隻手？」
「右手。」
溫酒點頭。
他把酒葫蘆放在石階上。
「我來晚了。」
「不晚。」柳三娘說。
「酒都碎了。」
「酒可以再釀。」
鶴六站起來。
拔起刀。
「你是誰？」
「掌櫃。」
「哪個掌櫃？」
「三更客棧。」
「溫酒。」
「你認識我？」
「樓主提過你。」
「他怎麼說？」
「他說，你的刀很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說，短刀管不了江湖。」
「他說得對。」
鶴六看著他手裡。
沒有刀。
「你的刀呢？」
「在葫蘆裡。」
「拿出來。」
「不急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還沒有站穩。」
鶴六的腳，動了一下。
他站穩了。
「現在呢？」
「現在可以。」
溫酒伸手。
拔開葫蘆塞。
刀從葫蘆裡滑出來。
只有一寸。
鶴六笑了。
「這就是一寸刀？」
「嗯。」
「能殺人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拿出來做什麼？」
「夠近的時候，可以。」
鶴六動了。
刀很快。
削的是溫酒的喉嚨。
溫酒沒有退。
他往前。
一寸的距離。
刀尖到了鶴六的手腕。
不是刺。
是割。
割的是手背。
鶴六的刀，掉了。
「我的手──」
「還在。」
「你做了什麼？」
「割了一條筋。」
「以後呢？」
「以後拿不了刀。」
鶴六看著自己的手。
血從手背流下來。
「你不殺我？」
「不殺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還沒有回答。」
「回答什麼？」
「誰讓你來的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要聽你說。」
柳三娘開口。
「還有一個。」
「誰？」
「我。」
鶴六看著她。
「你要問他什麼？」溫酒問。
「不問。」
「那為什麼留？」
「因為他跪過。」
上面還有一個。
溫酒走上石階。
柳三娘跟在後面。
前院那個人，正在翻櫃子。
聽見腳步。
回頭。
「人呢？」
「在下面。」
「幾個？」
「四個。」
「都死了？」
「都沒有。」
那人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不殺人？」
「不殺。」
「那你們做什麼？」
「做生意。」
「什麼生意？」
「賣酒。」
那人笑了。
「樓主說，三更客棧的人，都是瘋子。」
「他說得對。」
「你是誰？」
「鴉九。」
「哪個樓的？」
「你知道。」
那人拔刀。
溫酒沒有動。
柳三娘也沒有。
「你不動手？」那人問。
「不動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後面有人。」
那人回頭。
沒有人。
他再轉回來。
柳三娘的勺子，已經到了。
打在他的手腕。
刀掉了。
「又一個。」她說。
牆外，又跳進來兩個。
灰衣。
短刀。
「你帶來的人，不止一個。」溫酒說。
「樓主說，五個不夠。」
「現在夠了？」
「試試。」
柳三娘退了一步。
背靠著溫酒的背。
「左邊兩個。」她說。
「右邊一個。」
「好。」
左邊第一個到了。
刀砍她的肩。
她沒有擋。
酒勺往下一沉。
打在他的膝蓋。
那人跪下去。
同時，溫酒從她肩下出刀。
一寸。
割在另一個人的手背。
刀落了。
「你的刀，真的很短。」她說。
「夠用。」
右邊那個從正面來。
她抬勺。
勺柄架住刀。
溫酒的刀，從勺下穿過去。
割在那人的手腕。
「你割偏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要他的手，不是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三個人，退了。
鴉九站在牆邊。
看著。
「你來做什麼？」溫酒問。
「燒酒坊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樓主說，沒有酒，客棧就開不了門。」
「你還要打？」
「不打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樓主只叫我來看。」
「看什麼？」
「看三娘還敢不敢動手。」
柳三娘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「現在看見了。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回去告訴他。」
「告訴他什麼？」
「告訴他，酒還有。」
鴉九走了。
另外兩個，互相扶著，也走了。
前院，只剩兩個人。
酒從酒窖裡流出來。
流到院子裡。
很香。
柳三娘坐在石階上。
手放在膝上。
手在抖。
「手。」
「小傷。」
「我看看。」
她伸出左手。
袖子上的血，乾了。
溫酒撕下自己的袖子。
替她包。
包得很慢。
「包得不好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自己來。」
「妳一只手。」
「一只手也能包。」
「坐著。」
她沒有再說話。
包好了。
他把酒葫蘆遞過去。
「喝。」
「嗯。」
她喝了一口。
嗆了一下。
「太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從前不喝這麼烈的。」
「從前是從前。」
「帳呢？」
「沒有帳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知道？」
「他猜的。」
「猜得這麼準？」
「他一向猜得很準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他還記得我。」
她把葫蘆還給他。
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我已經十年沒動手了。」
溫酒看著她的手。
看了很久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
（第三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