慘叫聲是從羊欄那邊傳來的。
沈落跑出去的時候，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青溪村的東西。
那東西很高，比村裡最高的門框還高。牠的背駝著，肩膀卻寬得像一扇磨盤；灰色的皮肉上滿是舊傷，右肩有一道新裂開的口子，黑色的血正往下滴。
牠沒有拿武器。
牠的手就是武器。
手指比沈落的手腕還粗，指甲又黑又厚，像五把鈍刀。
牠的嘴裡咬著半隻羊。
羊還在動。
「阿禾……」沈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羊欄邊，阿禾被那東西的另一隻手按在地上。小孩的臉全是土，眼睛睜得很大，連哭都哭不出來。
那東西慢慢轉過頭。
牠的鼻子抽動了一下。
「餓。」
牠說。
聲音很低，像石頭在磨石頭。
「吃。」
村口的方向，劍光一閃。
姜雪衣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：
「沈落，退！」
她說退。
沈落沒有退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退。也許是因為阿禾在那裡，也許是因為他退了這麼多年，這一次不想再退。
醉仙扇在他手裡燙了一下。
「小子。」
「我不會扶頭。」
「你會不會，都得會。老頭子我沒教過這麼笨的，今天破例。」
那東西已經動了。
牠丟下半隻羊，朝沈落衝過來。腳步很重，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裂。牠沒有招式，沒有試探，只是一頭餓瘋了的野獸，直直地撞過來。
沈落看見牠的肩。
肩一沉。
他想起姜雪衣的劍，想起她說的「劍會騙人，肩不會」。
他沒有抬手。
他往旁邊歪了一下。
那一歪，歪得很難看。像一個喝醉的人踩到自己的腳，像一根被風吹折的草。
但那東西的拳頭，從他耳邊過去了。
拳風把他半邊臉都刮麻了。
那東西一拳打空，整個人往前衝了一步，拳頭砸進羊欄的木樁裡。木樁斷了，碎木飛起來。
沈落沒有停。
他順著那一歪，整個人貼近那東西的腋下，扇子一合，扇骨狠狠點在牠的肘彎上。
扇骨很輕。
但那一下，打在了牠舊傷的神經上。
那東西的右臂一麻，拳頭卡在木樁裡，拔不出來。
沈落一把抓住阿禾的衣領，往後拖。
「跑！」
阿禾終於哭了出來，連滾帶爬地往村裡跑。
那東西怒吼一聲，撕開木樁，轉身。
牠的雙眼紅了。
「死。」
牠朝沈落撲過來。
沈落想再歪一次。
但他的腿已經軟了。
剛才那一下，醉仙扇抽掉了他大半真氣。他的眼前發黑，耳朵裡嗡嗡響，手腳像灌了鉛。
「完了。」他心裡想。
然後，一道劍光從側面切了進來。
很快。
快得像有人把夜色劈成兩半。
姜雪衣的劍，從那東西的頸側進去，從另一邊出來。
黑色的血噴在牆上。
那東西的頭歪了一下，巨大的身體往前走了兩步，才轟然倒下。
沈落坐在地上，鼻血流到下巴。
他想站起來，腿卻不聽使喚。
姜雪衣收劍，走過來。
她的臉色很難看。
「我不是叫你退？」
「阿禾在裡面。」
「我知道阿禾在裡面。」她說，「所以我叫你退。你退，我來救。你不退，我就要救兩個。」
沈落低下頭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抬起頭。」
他抬頭。
姜雪衣蹲下來，用手指抹掉他臉上的鼻血，看了一眼。
「真氣透支，沒有仙蝕。」她說，「算你命大。」
「我剛才……打中牠了。」
「打中一隻蓄氣後階的魔兵，很得意？」
「不敢。」
「你引氣初階。」她把他的臉扳過來，「牠一隻手就能捏死你。你剛才那一下，不是勇，是蠢。」
沈落沒有反駁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小聲說：
「我沒想贏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「我只想讓牠慢一拍。」他說，「牠慢一拍，阿禾就能跑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
風從村口吹進來，帶著血腥味。
姜雪衣站起來，走到那東西的屍體旁，用劍挑開牠腰間的破甲。
裡面掉出一塊黑色的鐵牌。
鐵牌上刻著一條蛇。
蛇嘴裡咬著一枚金幣。
姜雪衣的臉色變了。
「貪婪天王的先鋒。」
「貪婪天王？」
「魔界三王之一。」她把鐵牌收進袖子，「牠們的探子已經摸到這裡，邊關的情況比我想的還糟。」
她回頭看了一眼村裡。
「明天走。」
「去哪裡？」
「邊關。」她說，「再留在這裡，下一次來的就不止一頭蓄氣境魔兵。」
那一夜，青溪村沒有人睡。
村長帶著村民把魔兵的屍體拖到山裡燒了。阿禾縮在沈落身邊，一直抓著他的衣袖，不肯鬆手。
「沈落哥，你剛才不怕嗎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你還去？」
「你在我前面。」
阿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沈落伸手揉了揉他的頭。
「以後別一個人去羊欄。」
「嗯。」
姜雪衣站在屋簷下，看著他們，沒有說話。
等村裡安靜下來，沈落坐在門檻上，把醉仙扇放在膝上。
他的真氣還是空的，腦子像被人用木棍攪過。
「我剛才那一招，算扶頭嗎？」
扇子打了個哈欠。
「算半招。老頭子我當年第一招，連半招都沒有。」
「半招？」
「扶頭是讓對手的力從你身上滑過去，不是讓你拿扇子敲人。」扇子說，「你最後那一下，是急了的打法。不過……」
「不過什麼？」
「不過你讓牠慢了一拍。」扇子說，「這就夠了。你現在這點修為，能讓蓄氣境魔兵慢一拍，已經算你命硬。老頭子我勉強不罵你。」
沈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還在抖。
但他忽然覺得，自己的氣海裡有一點東西鬆開了。像一個堵了很久的泉眼，終於滲出一滴水。
他閉上眼，照著姜雪衣教的法子，把氣往下沉。
那一滴水落進丹田。
他的身體輕輕一震。
「引氣中階。」醉仙扇說。
沈落睜開眼。
「我突破了？」
「中階而已。」扇子說，「還是廢物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我命硬。」
「命硬和廢物不衝突。」
醉仙扇頓了一下。
「不過……」
「不過什麼？」
「沒事。」扇子說，「你的氣，比一般人多一點怪。」
「怪？」
「可能是你太窮，氣也窮。」扇子打了個哈欠，「睡覺。」
姜雪衣走過來，看了他一眼。
「從引氣初階到引氣中階，你用了三天。」
「太慢？」
「比我想的快。」她說。
沈落愣了一下。
這是他認識她以來，她說過最像誇獎的一句話。
「明天天亮就走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你還有什麼要帶的？」
沈落看了看自己的屋子。
屋頂破了半邊，牆角堆著柴，灶上還有一碗沒喝完的粥。
他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。
「羊。」他說。
「羊不能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笑了笑，「我留給阿禾。」
第二天，天還沒亮，沈落就醒了。
他把羊欄的門打開，把最後一袋鹽交給村長，又把醉仙扇用布包好，綁在腰間。
阿禾站在村口，手裡攥著一個用紅繩編的平安結。
「給你。」
「你自己留著。」
「我阿娘說，出門的人要帶。」阿禾把平安結塞進他手裡，「你回來的時候，要還我。」
沈落把平安結綁在手腕上。
「好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青溪村。
屋子還是破的，羊欄還是歪的，山還是那座山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不能再只做一個放羊的了。
姜雪衣已經走在前面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說了一句：
「跟上。」
沈落握緊醉仙扇，跟了上去。
雲上。
瑤光聖君站在天鏡前，看著那個引氣中階的少年，一瘸一拐地跟著姜雪衣走出青溪村。
「他學會扶頭了。」旁邊的天將說。
「半招。」瑤光聖君說。
「要不要幫他？」
「不。」
她看著天鏡裡那兩個越來越小的人影。
「仙庭只看著。」
「可是五年後……」
「五年後，若他能走到那裡，再說。」
天鏡的光暗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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