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比沈落想的遠。
他以為邊關就在山外，走兩天就能到。走了半天，他才發現山外還有山，山外還有嶺，嶺上還有沒化的雪。
姜雪衣走在前面，一步不停。
她不回頭，也不等他。
沈落背著舊包袱，腰間纏著用布包好的醉仙扇，走得滿頭大汗。他的腿還酸，真氣也沒補回來，走著走著就落下一大截。
「快點。」姜雪衣的聲音從前面傳來。
「已經很快了。」
「這叫快？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，「你這速度，走到邊關，魔界已經打到你家門口。」
「我家已經沒門了。」沈落說，「屋頂也被扇子砸穿了。」
布裡的扇子打了個哈欠。
「別什麼都怪老頭子。屋頂是天上的老不死丟的。」
姜雪衣沒笑。
她轉身繼續走。
走到中午，山路窄得只能過一個人。
一邊是石壁，一邊是霧。霧下面很深，看不見底。
姜雪衣忽然停下來。
「你走路太大聲。」
「山路本來就有石頭。」
「石頭不會因為你踩它就響。」她蹲下，撿起一塊小石子，丟進霧裡。很久才傳來回聲。「你每一步都踩實，十里外都聽得見。魔界的斥候不用看，聽就能找到你。」
沈落低頭看自己的腳。
「那要怎麼走？」
「腳尖先落，再放腳跟。」她示範了一次，整個人像一片葉子貼在地上，沒有聲音。「石頭鬆的地方，踩邊上。泥軟的地方，踩草根。」
沈落試了一次。
他踩在一塊鬆石上，石頭滾下坡，嘩啦啦響了半天。
扇子在布裡笑得直抖。
「好小子，你這是走路還是拆山？」
「閉嘴。」沈落說。
姜雪衣看著他，沒有罵。
「再來。」
他練了一個時辰。
摔了七次，踩空三次，還有一腳踩進水裡，鞋全濕了。
但到最後，他總算能跟上她的腳步，不再每一步都像敲鑼。
「勉強。」姜雪衣說。
這是她第二次誇他。
沈落已經學會不要太高興。
午後，他們在一條溪邊停下來。
姜雪衣把水囊灌滿，遞給他。
「扶頭，再打一次。」
沈落愣了一下。
「打什麼？」
「打我。」
「我不敢。」
「你不敢，魔兵敢。」她把劍插在地上，空手站著，「來。」
沈落只好擺出架子。
他這幾天只練過一次扶頭，還是對著一頭快要把他捏死的魔兵。現在對著姜雪衣，他反而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。
他往前一步，伸手。
姜雪衣沒躲。
她只是抬手，輕輕一撥。
沈落整個人就歪了出去，差點摔進溪裡。
「這叫扶頭？」她問。
「我……」
「扶頭是讓對手的力從你身上滑過去。」她說，「不是讓你整個人滑出去。」
扇子在腰間插嘴：
「老頭子早就說了。你那是自己絆自己。」
「你剛才怎麼不說？」
「老頭子喜歡看你摔。」
姜雪衣看了扇子一眼。
「再來。」
沈落又試了五次。
第五次，他總算摸到一點感覺。
姜雪衣的手推過來時，他沒有硬接，也沒有整個人往後躲。他把身子側開半寸，讓那股力從肩頭擦過去，再順勢往前送了一點。
姜雪衣的衣袖動了一下。
她看著他。
「誰教你的？」
「扇子說，喝酒的時候，別人敬你，你不一定要喝。你可以把杯子推回去。」
「推杯？」
「嗯。」
姜雪衣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再用一次。」
這一次，她出手快了一點。
沈落沒有躲開。
他被她一掌推在肩上，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，一屁股坐進溪水裡。
他抬手抹臉時，手腕上的平安結濕透了。
扇子笑到差點從布裡掉出來。
「推杯！好一個推杯！你這是把杯子推自己臉上。」
沈落從水裡爬起來，抹了一把臉。
「再來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濕透的樣子，忽然說：
「不用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已經學會最難的部分。」
「哪部分？」
「摔了還敢再來。」
沈落坐在溪邊擰衣服。
姜雪衣看著他，忽然問：
「你真的沒學過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一次都沒有？」
「我們村裡連武館都沒有。」沈落說，「我唯一學過的，是怎麼躲村長的棍子。」
姜雪衣沒有再問。
扇子在布裡自言自語：
「老頭子教過三個天驕，沒有一個學推杯學這麼快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扇子說，「可能你腦子空。」
沈落把濕鞋穿上。
「你剛才還說我學得慢。」
「慢是慢，怪是怪。」扇子打了個哈欠，「老頭子睡覺了。到地方再叫我。」
傍晚，山路開始往下。
遠處的霧散開一條縫，露出一座灰撲撲的小鎮。
鎮子不大，牆是土牆，屋頂是黑的。鎮口掛著一面旗，旗上寫著三個字：
斷牙鎮。
「邊關？」沈落問。
「邊關的前哨。」姜雪衣說，「再往北三百里，才是真正的關。」
沈落看著那座鎮。
他覺得哪裡不對。
太安靜了。
天還沒黑，鎮裡卻沒有炊煙，也沒有燈。鎮口那面旗歪著，像被什麼東西撞過。
姜雪衣也看見了。
她的手按上劍柄。
「把扇子拿出來。」
沈落解開布，握住醉仙扇。
扇子沒有開玩笑。
「小子。」它說，聲音很低，「前面有血味。」
鎮口的地上，有一道拖痕。
很長，從鎮裡一直拖到路邊的溝裡。
溝裡躺著一頭拉車的牛，肚子被撕開，蒼蠅已經圍上去了。
再往裡，是兩輛翻倒的車。
車上沒有貨，只有幾隻散落的鞋。
「人呢？」沈落問。
姜雪衣沒有回答。
她走進鎮口，腳步很輕。
沈落跟在她身後，心跳得很快。
他看見第一具屍體的時候，差點叫出聲。
那是個男人，靠在牆邊，手裡還握著一把鋤頭。他的胸口有一個洞，血已經乾了。
牆上，用血畫著一條蛇。
蛇嘴裡咬著一枚金幣。
姜雪衣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貪婪天王的先鋒。」她說，「他們比我想的快。」
「我們要進去找活人嗎？」
「要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她回頭看他，「你怕，就跟緊我。你不想跟，就留在這裡。但留在這裡的人，通常死得更快。」
沈落握緊扇子。
「我跟。」
鎮子很小，只有一條主街。
兩邊的屋子都開著門，有的門板被劈碎，有的門上留著血手印。
沈落跟著姜雪衣，一間一間看過去。
沒有人。
或者說，沒有活人。
走到街尾時，他聽見一聲很輕的咳嗽。
姜雪衣立刻停下。
聲音是從一間糧倉裡傳出來的。
她推開門。
糧倉裡堆著幾袋穀子，角落裡縮著一個老婦人。她的腿上有一道傷，血把褲腳都浸黑了。
「別出聲。」姜雪衣低聲說。
老婦人看見她腰間的劍，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「姑娘……你們是官軍嗎？」
「算是。」
「他們……他們去了客棧。」老婦人抓住姜雪衣的袖子，「十幾個人，領頭的那個，頭上長角。他們把鎮長一家都拖進去了。」
姜雪衣的眼神變了。
「多久？」
「半個時辰。」
姜雪衣站起來。
「你在這裡等著。」她對老婦人說。
「姑娘，你們別去……」老婦人抖著聲音，「那個長角的，不是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走出糧倉。
沈落跟上去。
「十幾個？」他小聲問。
「嗯。」
「我們只有兩個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
沈落咽了一口口水。
「所以……要跑嗎？」
姜雪衣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要跑，我不攔你。」
她往客棧的方向走。
沈落站在原地，看了看糧倉裡的老婦人，又看了看姜雪衣的背影。
他想起阿禾。
想起那頭魔兵把手按在阿禾頭上的樣子。
他追了上去。
斷牙客棧在街尾。
門是開的。
裡面有火光，還有一股很濃的肉味。
不是豬肉，也不是羊肉。
姜雪衣在門外停下來，伸出手，比了兩根手指。
兩個。
沈落愣了一下。
裡面明明有十幾個。
姜雪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又指了指客棧的屋頂。
沈落抬頭。
屋頂上有人影。
不止一個。
他的背一下子涼了。
姜雪衣收回手，握住劍柄。
「小子。」醉仙扇在他腰間低聲說，「這一次，不是讓你贏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是讓你活。」
姜雪衣一腳踢開門。
火光從裡面湧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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