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落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
他躺在一輛板車上，身上蓋著一件滿是血污的軍袍。板車在石子路上顛，每顛一下，他的頭就疼一下。
「醒了？」
周鐵從旁邊探過頭來。
他四十歲左右，臉很黑，下巴上有一道舊疤。軍服破了好幾個口子，但腰桿挺得很直。
「你是誰？」沈落問。
「周鐵。鎮北關，左哨百夫長。」周鐵說，「你呢？」
「沈落。」
周鐵想了想。
「沒聽過。」
「我也沒聽過你。」
周鐵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「小子，有點意思。」
他指了指沈落腰間的扇子。
「那就是醉仙扇？」
「嗯。」
「江湖上都傳遍了。第七把仙兵，選了一個放羊的。」周鐵說，「我還以為是假的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
「你什麼境界？」
「引氣中階。」
周鐵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……中階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拿著仙兵，引氣中階？」
「嗯。」
周鐵看了他很久，最後嘆了口氣。
「難怪姜將軍要親自看著你。」
沈落這才想起姜雪衣。
他坐起來，頭一陣暈。
「她呢？」
周鐵往後面指了指。
姜雪衣趴在馬背上，被兩個士兵扶著。她的臉色白得像紙，左臂和腰側都纏著布條，布條上全是血。
「她不肯躺板車。」周鐵說，「她說板車要留給傷重的人。」
「她傷得最重。」
「我也這麼說。」周鐵說，「她讓我閉嘴。」
沈落從板車上下來，走到馬邊。
姜雪衣閉著眼，呼吸很淺。她的額頭很燙。
「姜雪衣。」
她沒有睜眼。
「姜雪衣。」
她的睫毛動了一下。
「……吵。」
「你發燒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得躺下。」
「躺下就起不來了。」她說，「走。」
沈落看著她。
他忽然想起青溪村那個夜裡，她靠在老槐樹下，把劍橫在膝上，說「今晚我睡這裡」。
那時候她像一把出鞘的劍。
現在這把劍還在，只是劍身上多了幾個缺口。
黑石谷的俘虜，活了八十七個。
九十九個人，死了十二個。
有三個是在混戰裡被先鋒殺的，有兩個是在血霧裡嗆死的，還有七個，是在血祭失控的時候，被祭壇上炸開的石頭砸死的。
周鐵帶著人把屍體抬到谷口，挖了一個大坑，一起埋了。
沒有墓碑。
周鐵用刀在旁邊的石壁上刻了十二道痕。
「名字呢？」沈落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周鐵說，「有的是邊關的弟兄，有的是山裡的村民。來不及問。」
沈落看著那十二道痕。
他想起客棧裡那個握著菜刀的鎮長。
想起小滿的娘。
想起青溪村那些叫他沈木頭的人。
「以後，」他說，「要刻名字。」
周鐵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先活到以後再說。」
打掃戰場用了半天。
先鋒死了四十多個，跑了六十多個，剩下的投降了。
四個角魔護衛，兩個被姜雪衣斬在祭壇前，另外兩個在亂軍裡被周鐵帶人解決。
骨陀的屍體躺在祭壇下面，手裡還握著那根骨杖。姜雪衣從他腰間取下一塊蛇金幣鐵牌。
周鐵想把骨杖拿走。
「別碰。」姜雪衣忽然睜開眼。
她的手按在劍柄上。
「骨杖上有血咒。」她說，「碰了會被纏上。」
周鐵立刻收回手。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燒了。」
「骨杖也燒？」
「連骨陀一起燒。」
周鐵照做了。
火燒起來的時候，黑石谷裡全是黑煙，還有一股很濃的腥味。
沈落站在火堆前，看著骨陀的屍體一點一點變成灰。
「他說前鋒只是誘餌。」沈落說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姜雪衣說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我們打贏了這一仗，但沒有贏得這一場戰爭。」
她咳嗽了一聲，嘴角又滲出血。
「回關。」
回鎮北關的路，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姜雪衣還能騎馬。
第二天，她開始說胡話。
第三天，她連馬都坐不住了。
沈落把她綁在板車上。她醒過來一次，看見自己在板車上，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綁我？」
「你不肯躺。」
「解開。」
「不解。」
「沈落。」
「你現在打不過我。」沈落說。
姜雪衣看著他。
她的嘴唇很白，眼睛裡卻還有一點火。
「……等我好了，你等著。」
「好。」沈落說，「我等著。」
她閉上眼，又昏睡了過去。
周鐵在旁邊看著，忍不住笑。
「小子，你膽子不小。」
「她不會殺我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她要是想殺我，在青溪村就殺了。」
周鐵想了想，點頭。
「也是。」
第三天傍晚，他們看見了鎮北關。
城牆是黑色的，很高，像一頭趴在山脊上的巨獸。城牆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火台，台上的火盆燒著，煙直直地升上去，被風吹散。
城下是一片難民營。
破帳篷、板車、哭聲、藥味。
沈落看見一個小女孩坐在路邊，手裡抱著一個空碗，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。
他想起小滿。
「陳婆婆她們……」他說。
「我已經派人回去了。」周鐵說，「五個人，輕裝，走小路。明天應該能到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不用謝我。」周鐵說，「姜將軍交代的。」
沈落回頭看了一眼板車上的姜雪衣。
她還在昏睡。
鎮北關的守門士兵看見周鐵，立刻開了門。
「周百夫長！你還活著！」
「差點沒活著。」周鐵說，「快去報將軍，姜雪衣回來了，還有黑石谷的俘虜。」
士兵看見板車上的姜雪衣，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「姜將軍受傷了？」
「廢話。」
「我這就去！」
門開得很大。
沈落跟著板車進城。
城裡的街道很寬，兩邊是石屋和軍營。牆上貼著徵兵令，還有幾張畫像。沈落看了一眼，畫像上的人不認識。
「那是魔界的探子。」周鐵說，「最近抓了三個。」
「魔界的人長這樣？」
「有的是人，有的是雜血，有的是魔。」周鐵說，「長得跟人一樣的，最難抓。」
沈落想起客棧裡那個賣貨的商人。
「我見過一個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前幾天。在青溪村。」
周鐵的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不早說？」
「我以為他只是普通的探子。」
「普通的探子不會找到青溪村。」周鐵說，「他長什麼樣？」
沈落形容了一遍。
周鐵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瘦，推車，賣鍋碗瓢盆？」
「對。」
「那是『貨郎』。」周鐵說，「貪婪天王手下最會找東西的人。他找過的地方，三個月內一定有血祭。」
沈落的心一沉。
「青溪村……」
「別急。」周鐵說，「他要是想動手，早就動手了。他沒動手，說明他在等什麼。」
「等什麼？」
「等更大的魚。」
將軍府在大街盡頭。
府門沒有想像中氣派，只有兩盞燈，一塊匾。匾上寫著「鎮北」兩個字。
韓崢坐在堂上。
他五十歲左右，頭髮灰白，臉上有風霜，腰間掛著一把沒有裝飾的刀。他的境界是開府中階，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塊被風吹了很多年的石頭。
「姜雪衣。」他說。
「將軍。」姜雪衣從板車上下來，站直了身體。
「你應該躺著。」
「我躺夠了。」
韓崢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再勸。
他看向沈落。
「你就是沈落？」
「是。」
「醉仙扇選了你？」
「是。」
「什麼境界？」
「引氣中階。」
韓崢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沈落說，「很多人想搶。」
「不止是搶。」韓崢說，「你拿著仙兵，卻沒有保護它的力量。這種人，在邊關活不過三天。」
「我已經活了三天。」
韓崢看著他。
「從青溪村到這裡，不止三天。」
「那就是不止三天。」
韓崢的嘴角動了一下，不算笑。
「有膽子。」
姜雪衣把黑石谷的事說了一遍。
從斷牙鎮的客棧，到角七的血符，到黑石谷的祭壇，到骨陀的死。
她沒有誇大，也沒有隱瞞。
韓崢聽完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「蛇金幣鐵牌呢？」
姜雪衣從袖子裡拿出三塊鐵牌。
一塊是青溪村那頭魔兵的，一塊是角七的，一塊是骨陀的。
韓崢接過去，翻過來看了看。
鐵牌背面刻著一個數字。
「三十七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這是第三十七批先鋒。」韓崢說，「前面三十六批，我們一共抓到過五塊。」
「其他的呢？」
「都死了。」
他把鐵牌放在桌上。
「貪婪天王在用人命試路。每一批先鋒都帶著一張地圖，找一條能繞過鎮北關的路。找到的，就建血祭壇；找不到的，就死在山裡。」
「黑石谷是第幾條？」沈落問。
「第七條。」韓崢說，「前面六條，都被我們堵住了。」
「那這一次……」
「這一次，他們找到了。」韓崢說，「骨陀說得對，前鋒只是誘餌。他們用兩百個先鋒和九十九條人命，把我們的目光引到黑石谷。真正的主力，在北面。」
他走到牆邊，拉開一張地圖。
地圖上畫著鎮北關，關城北面是一片懸崖，懸崖下面是一條河。
「北面是河，過不去。」韓崢說，「除非有人從河底走。」
「河底？」
「河底有一條舊水道，是前朝挖的。知道的人不多。」韓崢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，「骨陀說『北面』，不是隨口說的。」
「那我們堵住水道。」
「我已經派了兩個千人隊過去。」韓崢說，「但還不夠。」
他回頭看著姜雪衣。
「你需要休息。」
「我不需要。」
「你需要。」韓崢說，「你現在這個樣子，上城牆就是送死。」
姜雪衣沒有說話。
韓崢看向沈落。
「你。」
「我？」
「你也需要休息。」韓崢說，「但我會給你一塊腰牌。不是因為你是仙兵的主人，是因為你從黑石谷活著回來了。」
他從桌上拿起一塊鐵腰牌，丟給沈落。
「臨時的。別弄丟。」
沈落接住腰牌。
腰牌上刻著一個「北」字。
「謝謝。」
「別謝。」韓崢說，「活過下一仗，再謝。」
沈落走出將軍府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城牆上的烽火台燒得很亮。
他站在台階上，看著北面的天空。
天空很黑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但他總覺得，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「沈落。」
姜雪衣從後面走過來。
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軍服，傷口重新包紮過，臉色還是很白，但比路上好了一些。
「你不該出來。」沈落說。
「我出來透氣。」
「將軍讓你休息。」
「將軍管不了我。」
沈落沒有再勸。
兩人站在台階上，看著北面的烽火。
「骨陀說，前鋒只是誘餌。」沈落說，「那主力什麼時候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但不會太久。」
「我們來得及嗎？」
「來不及也要來。」
沈落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姜雪衣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姜雪衣看了他一眼。
「謝什麼？」
「在客棧，你沒有丟下我。」
「我丟下你，扇子就沒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落說，「但還是謝謝。」
姜雪衣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北面的烽火，過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
「明天開始，練功。」
「你不是說我資質差？」
「資質差也得練。」她說，「下一仗，我不一定來得及救你。」
沈落握緊腰間的扇子。
「好。」
就在這時，城門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一隊騎兵從南面進城。
為首的人穿著一身很乾淨的白袍，腰間沒有刀，手裡卻拿著一塊金色的令牌。
周鐵從旁邊走過來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太子府的人。」他說。
沈落看著那隊騎兵。
白袍的人在將軍府門前停下，翻身下馬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台階上的沈落和姜雪衣，笑了笑。
「哪位是沈落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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