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烽火台在北牆外面第三座山頭上。
十幾年前被雷劈過，台頂塌了一半，遠看像一顆斷了的牙。
沈落帶隊到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風很大。
「馮錄。」沈落低聲說，「你走前面。」
馮錄的手被綁在身前，繩子另一頭在石頭手裡。
他笑了笑。
「沈什長，你真以為他們會來？」
「你寫的信，他們會來。」
「那不是我的信。」
「是你的名義。」沈落說，「夠了。」
馮錄沒有再說話。
他被推到烽火台下面。
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響。
「貨郎！」他喊，「是我！」
沒有人回答。
只有風。
過了一會兒，烽火台上面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馮大人。」
很輕，很慢。
「你帶了多少人？」
「沒有。」馮錄說，「只有我。」
「說謊。」
「我沒有說謊！」馮錄的聲音抖了一下，「我被抓了，他們讓我來指認你。我趁機跑出來的。」
上面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你跑出來，他們會不知道？」
「我買通了牢頭。」馮錄說，「你快帶我走。我知道邊關的佈防，我可以幫你們。」
沈落趴在石頭後面，握緊了扇子。
姜雪衣在他旁邊，手按在劍柄上。
「他會信嗎？」沈落低聲問。
「不會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但他們會來殺他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已經沒用了。」
烽火台上的人終於下來了。
很瘦，很高，灰綠色的眼睛。
青蛇。
他走到馮錄面前，繞著他走了一圈。
「馮大人。」他說，「你身上有艾草味。」
馮錄的臉色變了。
「什麼？」
「你從來不碰艾草。」青蛇說，「今天身上卻有。你去過軍醫營。」
「我……我被抓了，關在軍牢旁邊——」
「軍牢旁邊沒有艾草。」青蛇說，「沈落去過軍醫營。」
馮錄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你們在詐我？」
「是你被詐了。」青蛇說。
他的手一抬。
馮錄的脖子上多了一根針。
「你——」
馮錄捂住喉嚨，倒下去。
他的眼睛睜得很大，看著青蛇，又看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。
他可能到死都不明白，自己為什麼會死在「自己人」手裡。
「動手！」
沈落從石頭後面衝出去。
石頭舉盾跟上。
姜雪衣的劍光從側面切過去。
青蛇沒有戀戰。
他一腳踢翻馮錄的屍體，擋住姜雪衣的劍，整個人往後滑進烽火台的陰影裡。
「貨郎！」他喊。
烽火台後面響起一聲哨子。
一輛推車從黑暗中衝出來，車上堆著柴草，火已經點著了。
推車撞在石頭上，柴草散開，火一下子燒起來。
「走！」
青蛇和貨郎往山後跑。
沈落想追，姜雪衣拉住他。
「別追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有火。」姜雪衣說，「而且他們有準備。」
沈落看著火。
火光裡，青蛇和貨郎的影子越來越小。
「馮錄死了。」石頭說。
沈落走過去，蹲在馮錄的屍體旁。
他的手還捂著喉嚨，眼睛沒有閉。
沈落伸手，把他的眼睛合上。
「搜他身上。」他說。
猴子蹲下去，翻了翻馮錄的袖子。
「有瓶子。」
是一個小瓷瓶。
瓶身上寫著「蛇涎解」。
沈落握緊瓶子。
「老趙有救了。」
貨郎的推車翻在路邊。
車上的柴草燒了一半，底下壓著一個油布包。
猴子把火撲滅，把油布包拖出來。
裡面是一本帳冊。
帳冊很舊，封皮上畫著一條蛇。
沈落翻開。
前面幾頁是軍需庫的帳目，帳篷、草藥、乾糧，一筆一筆，寫得很清楚。
後面幾頁不一樣。
後面寫的是地名。
「黑石谷。」猴子念，「斷牙鎮。青溪村。」
沈落的手停住了。
「青溪村？」
「後面還有字。」猴子說。
沈落翻到最後一頁。
上面寫著：
「青溪村，候補。落星山舊礦，可容百人。五日後，血祭。」
下面畫著一張簡單的地圖。
落星山。
青溪村。
沈落家的屋頂。
「月圓之夜？」石頭問。
「還有幾天？」沈落問。
姜雪衣算了算日子。
「五天。」
沈落把帳冊合上。
「回關。」
回到鎮北關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
沈落第一件事是把解藥送到軍醫營。
小滿接過瓶子，手在發抖。
「拿到了？」
「拿到了。」
她把藥倒進老趙嘴裡。
老趙的臉色很難看，但還有氣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「什長。」他啞著嗓子說，「你回來得真慢。」
「路上有火。」
「藉口。」
沈落笑了。
韓崢看完帳冊，很久沒有說話。
「青溪村有多少人？」
「不到兩百。」沈落說，「加上附近幾個村，可能有三百。」
「三百人裡，湊不出九十九個？」
「湊得出。」沈落說，「所以才要回去。」
韓崢看著他。
「你知道這是陷阱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們故意讓你看到這本帳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去？」
沈落看著他。
「將軍，」他說，「青溪村有阿禾。有村長。有那些叫我沈木頭的人。」
「我如果不去，我以後拿什麼臉拿這把扇子？」
韓崢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給你二十個人。」他說。
「十個就夠。」
「二十個。」韓崢說，「你帶十個，周鐵帶十個。姜雪衣跟你們。」
「周鐵要守關。」
「關我守。」韓崢說，「馮錄死了，東宮那邊會來人。我在，他們不敢亂來。」
他從桌上拿起一枚令牌。
「五天之內，把青溪村的事解決。五天之後，不管結果如何，你都要回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集兵令。」韓崢說，「京城的使者，快到了。」
沈落走出將軍府的時候，姜雪衣在門口等他。
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軍服，腰間掛著劍。
「你都聽見了？」沈落問。
「聽見了。」
「你的傷。」
「死不了。」
「我不是問你死不死。」沈落說，「我是問你能不能打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「能。」
「能打幾個？」
「看是誰。」
「青蛇。」
姜雪衣沉默了一下。
「他跑得快。」她說，「但我比他快。」
「你上次沒追上他。」
「上次我沒想追。」姜雪衣說，「這次我想。」
小滿追到城門口。
她跑得氣喘吁吁，手裡提著一個布包。
「沈落哥！」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這個給你。」她把布包塞進他手裡，「艾草。還有一些止血的藥。」
「你留著。」
「我還有。」小滿說，「你帶著。青蛇怕艾草。」
沈落把布包收好。
「小滿。」
「嗯？」
「這次我不會讓他跑。」
小滿看著他。
「你上次也這麼說。」
「上次是上次。」
「那你這次一定要做到。」
「好。」
沈落翻身上馬。
二十個人已經在城門外列隊。
周鐵騎在馬上，腰間掛著刀。
老趙騎在最後一匹馬上，左手還包著布。他的毒剛解，臉色很白，但還是來了。
沈落看見他，沒有趕他回去。
「小子。」周鐵說，「又跟你一起打仗了。」
「長官。」
「嗯。」周鐵滿意地點頭，「這次記得叫長官了。」
沈落笑了笑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鎮北關。
城牆上，姜雪衣騎在馬上，白披風被風吹起來。
她沒有看他。
她看著北方。
「走吧。」沈落說。
二十匹馬，往南而去。
← 回到《仙兵落凡》世界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