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蛇動了。
他沒有走向沈落，而是走向姜雪衣。
「先殺開府的。」他說，「剩下的人，慢慢來。」
姜雪衣拔劍。
她的左臂還綁著布條，動作卻比在黑石谷時更快。
劍光一閃，青蛇的袖子被割開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青蛇說。
「夠殺你。」
「不夠。」
青蛇的手一抖，一根細針從袖口射出來。
姜雪衣側頭。
針擦過她的耳邊，釘在石壁上。
「暗器。」她說，「蛇魔只會這個？」
「能殺人的，就是好東西。」
青蛇又射出三根針。
姜雪衣一一避開。
但她每避一次，左臂就抖一下。
沈落看見了。
「石頭！」他喊，「掩護她！」
石頭舉盾衝上去。
青蛇的針打在盾面上，叮叮作響。
「盾兵。」青蛇說，「又是你。」
「是我。」石頭說。
「你擋得住針，擋得住劍嗎？」
青蛇拔出腰間的軟劍。
劍身像一條銀色的蛇，在空中抖了一下。
石頭舉盾。
軟劍繞過盾牌，刺向他的側腰。
石頭往後退，盾牌一沉，勉強擋住。
「猴子！」沈落喊，「放人！」
猴子已經繞到木樁後面。
他手裡拿著一把短刀，正在割繩子。
「快！」他喊，「能跑的往礦道跑！」
村民們開始騷動。
青蛇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煩。」
他一腳踢在石頭的盾上，整個人借力往後躍，落在祭壇邊。
「貨郎。」他說，「看住那些人。」
貨郎從祭壇後面走出來。
他手裡端著一把弩。
弩箭上泛著綠光。
「誰動，誰死。」他說。
村民們不敢動了。
沈落看著血燈。
燈已經亮了。
紅色的光照在青蛇身上，他的傷口正在慢慢癒合。
「姜雪衣。」沈落低聲說，「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來滅燈。」
「你過不去。」
「我可以。」
姜雪衣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每次說可以，都是去送死。」
「這次不是。」
沈落從懷裡掏出小滿給的布包。
打開。
艾草。
他衝出去。
青蛇正在和姜雪衣交手，沒有第一時間看他。
沈落跑到祭壇側面，把艾草扔進血燈下的火盆。
艾草燒起來。
濃煙衝上洞頂，又被石壁壓回來，整片礦洞都是嗆人的煙。
青蛇的動作停了。
他的眼睛一下子紅了。
「艾草……」
他捂住喉嚨，退了兩步。
「你——」
姜雪衣沒有放過這個機會。
她的劍刺進青蛇的肩頭。
青蛇慘叫一聲，軟劍掉在地上。
「貨郎！」他喊。
貨郎舉起弩。
沈落已經到了他面前。
他沒有用扇子。
他整個人撞進貨郎懷裡，把他撞翻在地。
弩箭射出去，釘在洞頂。
「石頭！」沈落喊，「按住他！」
石頭撲上來，用膝蓋壓住貨郎的背。
貨郎的臉貼在地上，還在笑。
「你們以為抓了我就完了？」他說，「我只是一個送貨的。」
青蛇還在掙扎。
他推開姜雪衣，往礦道口跑。
姜雪衣追上去。
她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，但右手的劍很穩。
「你跑不了。」她說。
青蛇回頭。
他的眼睛還是紅的，臉上全是煙灰。
「姜雪衣。」他說，「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青蛇嗎？」
「不想知道。」
「因為蛇會蛻皮。」青蛇說，「蛻了皮，就沒有人認得我。」
他的手往臉上一抓。
一張薄薄的皮被他撕下來。
皮下面，是另一張臉。
很年輕。
比沈落還年輕。
「這是我的第三張臉。」青蛇說，「你殺了我，我還可以再換。」
「你換不了。」姜雪衣說。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死人不會蛻皮。」
她的劍刺進他的喉嚨。
青蛇的眼睛睜得很大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
「京城……」他說，「有人……等著……」
然後倒下去。
貨郎被綁在祭壇邊。
沈落沒有理他。
他跑到木樁那邊，扇面一開，邊緣劃過繩子。繩子一根一根斷開。
「阿禾！」
小孩的繩子很緊。
沈落割了三刀才割斷。
阿禾嘴裡的布被拿掉，一下子哭出來。
「沈落哥……我以為你不會來了……」
「我說過我會回來。」
「你上次也這麼說……」
「上次我也回來了。」
阿禾抱著他，哭得說不出話。
老趙是從礦道口衝進來的。
他本來應該留在村裡。
但他沒有。
他帶著五個士兵，從另一條礦道繞進來。
「什長！」他喊，「外面的人解決了！」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村裡被摸了。」老趙說，「村長和阿禾被帶走。我追著血跡來的。」
「其他人呢？」
「我讓弟兄們帶他們往後山跑了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不來，誰給你收屍？」
他看見貨郎被綁在地上，走過去踢了一腳。
「就是你在我們村裡裝神弄鬼？」
貨郎抬頭看他，笑了笑。
「你是誰？」
「你管我是誰。」
老趙蹲下去，想把他拉起來。
貨郎的手忽然一動。
一把藏在袖子裡的小弩，頂在老趙的胸口。
「別動。」貨郎說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放開他。」沈落說。
「讓我走。」貨郎說，「不然我射穿他的心臟。」
「你走不了。」
「那就一起死。」
貨郎的手指扣在扳機上。
老趙忽然笑了。
「小子。」他說，「你知不知道，我為什麼少了兩根手指？」
貨郎愣了一下。
老趙的左手抓住弩身，往旁邊一推。
弩箭射出去。
射穿了他的左手。
老趙慘叫一聲，右手一拳砸在貨郎的臉上。
貨郎倒下去。
石頭撲上來，把他按住。
「老趙！」沈落跑過去。
老趙的左手已經血肉模糊。
弩箭穿過掌心，把幾根筋都打斷了。
「別看。」老趙說，「難看。」
「軍醫！叫軍醫！」
「叫什麼軍醫。」老趙說，「我自己就是老兵。這隻手，廢了。」
他看著自己的左手，笑了笑。
「不過，換一條命，值。」
血燈滅了。
祭壇上的紅光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猴子帶著村民往外走。
有的人哭，有的人吐，有的人跪在地上磕頭。
沈落數了一遍。
九十九根木樁。
七根上面的人已經死了。
「七個。」猴子說，「我們來晚了。」
沈落走過去，把一個死者的眼睛合上。
「叫什麼名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猴子說，「不是我們村的。」
「記下來。」沈落說，「以後要刻名字。」
「記在哪？」
「記在腦子裡。」
天亮的時候，他們把村民帶回青溪村。
村長沒有死。
他被綁在最裡面，身上全是血，但還有氣。
「沈落。」他抓住沈落的手，「村裡……村裡的人……」
「活了九十二個。」沈落說，「死了七個。」
村長閉上眼。
「七個。」他說，「七個……」
「不是你的錯。」
「我是村長。」
「你也是人。」
村長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睜開眼。
「那些人……為什麼要抓我們？」
「因為他們要開一條路。」沈落說，「用血開路。」
「什麼路？」
「通往京城的路。」
沈落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自己也不確定。
但青蛇最後說的「京城有人等著」，讓他心裡發冷。
沈落回到自己家。
屋頂還是破的。
阿禾跟在他後面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
「沈落哥，你先吃。」
「你吃過了嗎？」
「吃過了。」
「騙人。」
阿禾低下頭。
「我不餓。」
「你不餓，我就更不餓。」
阿禾把粥遞給他。
「那你喝一口。」
沈落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
很淡。
但很暖。
「阿禾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要走了。」
阿禾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去哪裡？」
「京城。」
「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阿禾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。
是一個用紅繩編的平安結。
和沈落手腕上的一模一樣。
「這個給你。」阿禾說，「我編了兩個。一個給你，一個給我。」
「你留著。」
「我留著。」阿禾說，「但你那個要還。」
「好。」
沈落把手腕上的平安結解下來，換上阿禾新編的。
舊的那個，他放進懷裡。
「舊的也留著。」他說，「兩個都留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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