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碑立在鎮北關城外的一片坡地上。
石頭是從黑石谷運來的。
不是什麼好石頭，黑乎乎的一塊，邊角還有裂縫。但沈落覺得，那些死在黑石谷的人，應該睡在離邊關近一點的地方。
碑上刻著字。
「黑石谷十二人。」
下面是名字。
周鐵找了很久，才從俘虜和倖存者的嘴裡問出七個。
剩下的五個，沒有人知道。
「無名。」石匠問，「刻這個？」
「刻。」沈落說。
「五個都刻無名？」
「對。」
石匠刻下去。
一筆一劃。
沈落站在旁邊，看著石屑飛起來。
他想起那十二道刻在石壁上的痕。
想起周鐵說的「來不及問」。
「以後，」他那時候說，「要刻名字。」
現在他刻了。
但還是五個無名。
落星山的七個，也刻在同一塊碑上。
「落星山七人。」
這次，村長提供了三個名字。
另外四個，是從附近村子來的，還沒人來認。
「無名。」石匠又問。
「先空著。」沈落說，「總有人會來找。」
「空著不好看。」
「空著，才知道還有人沒回家。」
石匠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問。
小滿站在碑前，手裡拿著一束野花。
她把花放在碑下。
「我來看你們了。」她說。
沈落站在她身後，沒有說話。
陳婆婆拄著拐杖，站在更後面。
風從坡上吹過來，把野花的花瓣吹走了一片。
「沈落。」小滿說。
「嗯？」
「你說，他們知道我們贏了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因為我們還站著。」沈落說，「站著的人，就是他們贏的證據。」
小滿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擦了擦眼睛。
「我以後要在這裡開一間醫館。」她說，「不讓這裡的人，再因為沒藥而死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會來嗎？」
「會。」
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「我每次都回來。」
立碑那天晚上，醉仙扇忽然開口。
「小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想不想學第四式？」
沈落愣了一下。
「傾壺？」
「對。」
「你不是說，要等蓄氣？」
「本來是。」扇子說，「但你要去京城了。京城那種地方，光會躲不夠。」
「傾壺是什麼？」
「氣勢。」
「氣勢怎麼打人？」
「氣勢不能直接打人。」扇子說，「但它可以讓對手不敢打你。」
他們在校場上練。
沒有對手。
只有一盞燈。
「看著燈。」扇子說。
沈落看著燈。
「現在，你想著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你不想讓它滅。」
沈落看著燈火。
風一吹，燈火晃了一下。
「你怕它滅。」扇子說，「所以你會伸手護它。這就是氣勢。」
「護燈？」
「護人。」扇子說，「傾壺不是把酒倒出來。是把整壺酒壓在桌上，讓別人知道，這壺酒不會灑。」
「我還是不懂。」
「你不需要懂。」扇子說，「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「你身後有人。」
「所以傾壺就是站著不動？」沈落問。
「不是不動。」扇子說，「是站得讓對方覺得，動了會後悔。」
「就這樣？」
「就這樣。」扇子說，「打架，先出手的人不一定贏；不敢出手的人，一定輸。」
沈落沉默了。
他想起青溪村。
想起阿禾。
想起小滿。
想起老趙。
想起那些死在黑石谷和落星山的人。
「再來。」扇子說。
沈落看著燈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伸手。
他只是站著。
風又吹過來。
燈火晃了一下，沒有滅。
「有點像了。」扇子說。
姜雪衣是在這時候來的。
她站在校場邊，看了一會兒。
「你在練什麼？」
「傾壺。」
「沒聽過。」
「第四式。」
「有用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落說，「試試？」
姜雪衣拔出劍。
「來。」
沈落看著她。
他沒有動。
他只是站著。
想著身後的人。
姜雪衣的劍停在半空。
「你怎麼不躲？」
「你說過，躲是怕。」沈落說，「我現在不怕。」
「你不怕我？」
「不怕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不會殺我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收劍。
「傾壺。」她說，「有點意思。」
「算成了？」
「算一半。」她說，「你騙得過我，騙不過謝無衣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他不在乎你身後有誰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他只在乎你的劍。」
「我沒有劍。」
「你有扇子。」
「也對。」
韓崢的命令，是在第二天下來的。
「沈落。」
「將軍。」
「集兵令的期限快到了。」韓崢說，「你明天出發，去京城。」
沈落接過文書。
「姜雪衣跟你。」韓崢說，「她以邊關特使的身分入京，負責護送仙武持有人。」
「周鐵呢？」
「他留下。」韓崢說，「鎮北關需要他。」
「老趙呢？」
「他也留下。」韓崢說，「我讓他管新兵。」
「小滿和陳婆婆呢？」
「留在鎮北關。」韓崢說，「這裡比青溪村安全。」
沈落點了點頭。
「將軍。」
「嗯？」
「京城裡，有誰能信？」
韓崢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兵部侍郎，沈望。」他說，「是我舊部。你可以找他。」
「東宮的人呢？」
「一個都別信。」韓崢說，「包括笑著的。」
「陸延呢？」
「尤其是他。」
出發那天，天還沒亮。
小滿來送他。
她給了他一個布包。
「裡面是藥。」她說，「止血的、退燒的、解毒的。我寫了用法，貼在瓶子上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還有。」小滿說，「艾草。」
「還帶？」
「帶著。」她說，「青蛇死了，但別人不一定怕艾草。至少能驅蟲。」
沈落笑了。
「好。」
陳婆婆來送他。
她給了他一包乾糧。
「路上吃。」
「婆婆，京城有飯吃。」
「京城的飯貴。」陳婆婆說，「你窮。」
「我現在是什長。」
「什長也窮。」
沈落接過乾糧。
「謝謝婆婆。」
「別謝。」陳婆婆說，「活著回來。」
老趙來送他。
他左手沒了，右手還提著一把刀。
「這把刀跟了我八年。」他說，「現在給你。」
「你留著。」
「我留著也沒用。」老趙說，「我現在教新兵，用木刀。」
沈落接過刀。
刀很舊，刀柄上纏著布。
「老趙。」
「嗯？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？」
「在黑石谷，你叫我等你。」沈落說，「在落星山，你替我擋了一箭。」
「我不是替你擋。」老趙說，「我是替阿禾擋。」
「一樣。」
老趙看著他。
「小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變了。」
「變好還是變壞？」
「變像個什長了。」老趙說，「但你要記住，什長不是什麼都能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老趙說，「你要是知道，就不會一個人去礦裡。」
「我不是一個人。」
「也對。」老趙笑了，「你有十個人。」
周鐵來送他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拍了拍沈落的肩。
「長官。」沈落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會回來。」
「你最好回來。」周鐵說，「你要是不回來，我怎麼跟老趙交代？」
「跟他說我死在京城？」
「他會打死我。」
「那你跟他說我活著。」
「你活著，我才這麼說。」
姜雪衣在城門口等他。
她騎在白馬上，白披風，腰間掛著劍。
「走吧。」
「這麼急？」
「京城很遠。」
「有多遠？」
「騎馬二十天。」
「二十天？」
「你以為呢？」
沈落翻身上馬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鎮北關。
城牆上，小滿、陳婆婆、老趙、周鐵都在。
他們沒有揮手。
只是站著。
沈落也站著。
然後他轉身，往南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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