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在南方。
越往南走，天氣越暖，路越寬，人也越多。
但沈落覺得，路上的氣氛比邊關還冷。
第一個驛站，他們看見了告示。
牆上貼著一張黃紙，上面寫著：
「太子令：七仙武持有人入京，沿途州縣以禮相送，不得怠慢。」
下面蓋著東宮的印。
「以禮相送。」姜雪衣說，「說得好聽。」
「不然呢？」
「不然就是押送。」
沈落看著告示。
「他們知道我們的路線？」
「知道。」姜雪衣說，「集兵令發下去，每個州縣都有畫像。」
「畫像？」
「你的畫像。」姜雪衣說，「還有我的。」
沈落愣了一下。
「我長什麼樣？」
「畫得比你好看。」
第二個驛站，他們遇見了一群難民。
從北邊來的。
男人推著車，女人抱著孩子，老人坐在路邊，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。
「哪裡來的？」沈落問。
「北邊。」一個男人說，「魔兵燒了我們的村子。」
「哪個村子？」
「說了你也沒聽過。」男人說，「小地方。」
沈落看著他車上的東西。
一口鍋，兩床被子，一個小孩。
「你們去哪裡？」
「南方。」男人說，「聽說京城在收人。」
「收人做什麼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男人說，「總比留在北邊等死好。」
沈落沒有再問。
他從懷裡掏出陳婆婆給的乾糧，遞給那個小孩。
小孩接過去，狼吞虎嚥。
「謝謝哥哥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姜雪衣在旁邊看著。
「你這樣，一路上要給多少人？」
「能給幾個是幾個。」
「你自己的口糧不夠。」
「我餓一頓不會死。」
姜雪衣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一塊餅，遞給他。
「吃。」
「我不餓。」
「吃。」她說，「你是什長，不是菩薩。」
沈落接過餅。
「你呢？」
「我吃過了。」
「騙人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學會頂嘴的？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第八天，他們在一個小鎮的驛站歇腳。
驛站裡人很多。
南來北往的商人、鏢師、趕考的書生，擠在一張張桌子旁。有人在喝酒，有人在談京城。
「聽說了嗎？」一個商人說，「太子要集齊七把仙武。」
「早就聽說了。」另一個說，「聽說已經有三把進了京。」
「哪三把？」
「霜天劍、破雲槍，還有一把不知道。」
「醉仙扇呢？」
「聽說在一個放羊的手裡。」
「放羊的？」
「對。你說好笑不好笑？」
沈落低頭喝湯，沒有說話。
姜雪衣坐在他對面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好笑嗎？」沈落低聲問。
「好笑。」她說，「但不好笑的是，他們很快就會知道，那個放羊的不好惹。」
第十天，謝無衣追上了他們。
他騎著白馬，從後面來，像一片雪。
「你們走得太慢。」他說。
「你怎麼在這裡？」沈落問。
「我也去京城。」
「你不是先走了？」
「先走，不代表不能等。」
「你等我們？」
「我等姜雪衣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不是等你。」
「哦。」
「不過，」謝無衣說，「你既然來了，我就順便看看你的傾壺。」
「現在？」
「現在。」
他翻身下馬。
姜雪衣沒有攔。
「別打死他。」她說。
「我盡量。」謝無衣說。
他們在路邊的空地上站定。
謝無衣沒有拔劍。
「你用傾壺。」他說，「我用氣勢。」
「氣勢怎麼比？」
「看誰先退。」
沈落看著他。
謝無衣站在那裡，沒有動作。
但沈落覺得，整條路都變窄了。
不是劍氣。
不是殺氣。
是一種「你不過來，我就過去」的壓迫。
像一把刀橫在路中間。沒有出鞘，但走過去就會割到。
沈落想起醉仙扇的話。
「你身後有人。」
他站著。
想著青溪村。
想起阿禾。
想起小滿。
想起老趙。
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
他沒有退。
謝無衣也沒有動。
兩個人隔著十步，站了很久。
風吹過路邊的草。
一隻鳥從樹上飛起來。
謝無衣忽然笑了。
「行了。」
「我贏了？」
「你沒退。」謝無衣說，「但也沒贏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也沒退。」
「那算平手？」
「算你沒死。」謝無衣說，「在京城，沒死就是贏。」
沈落後來才知道，那一刻，謝無衣覺得他像一壺放在桌邊的酒。
酒沒有倒。
但沒人敢先碰。
他們繼續南下。
謝無衣跟他們同行。
三個人，三匹馬。
有時候姜雪衣和謝無衣會並肩走，說一些沈落聽不懂的劍理。有時候謝無衣會忽然問沈落一些很奇怪的問題。
「你為什麼拿扇子？」
「它選了我。」
「如果它沒選你呢？」
「那我還在放羊。」
「放羊好嗎？」
「好。」沈落說，「羊不會殺人。」
「人也會殺人。」謝無衣說，「羊不會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放羊？」
「因為有人要殺我的羊。」
謝無衣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個理由不錯。」
第二十天，他們到了京城外三十里。
遠遠地，能看見城牆。
很高。
比鎮北關高得多。
城牆上沒有烽火，只有旗。
很多旗。
城門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「承天門」。
沈落抬頭看，覺得那三個字比落星山還高。
城門口排著長隊，有商人、有難民、有進京趕考的書生。沒有人看他們。
「京城。」姜雪衣說。
沈落看著那座城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像一隻從山上走下來的羊。
「怕嗎？」姜雪衣問。
「怕。」
「怕就回去。」
「回哪裡？」
「鎮北關。」
「鎮北關有我的人。」沈落說，「京城也有我要找的人。」
「誰？」
「第三隻手。」
姜雪衣看著他。
「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京城不是邊關。」她說，「在這裡，殺人不用刀。」
「用什麼？」
「用規矩。」
「規矩也能殺人？」
「比刀快。」
城門外，有人在等他們。
一隊騎兵，白馬白甲。
為首的人穿著一身很乾淨的白袍，手裡拿著一把扇子。
不是醉仙扇。
是一把普通的摺扇。
他看見沈落，笑了。
「沈公子。」
「陸延。」
「好久不見。」陸延說，「我奉太子之命，在此迎接。」
「迎接？」姜雪衣說，「還是押送？」
「姜將軍說笑了。」陸延說，「太子只是想請沈公子入東宮，喝杯茶。」
「如果我不去呢？」
「那太子會很失望。」陸延說，「但不會勉強。」
他側身讓開路。
「請。」
沈落看著城門。
城門裡面，是京城。
有太子。
有七仙武。
有第三隻手。
有他不知道的敵人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
很遠。
遠得看不見鎮北關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「等一下。」謝無衣忽然開口。
陸延看向他。
「謝公子。」
「他是我要等的人。」謝無衣說，「到了京城，誰先動他，先問我的劍。」
「太子說過，仙武之間，不宜私鬥。」
「太子說的，不是我說的。」
陸延的笑容沒有變。
「謝公子，這裡是京城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所以我才先說。」
他看向沈落。
「進城之後，別死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謝無衣說，「我還沒打贏你。」
沈落策馬進城。
城門很寬。
寬得能並排走八輛馬車。
兩邊站著士兵，甲冑鮮亮，刀槍如林。
沈落從他們中間走過去。
他沒有低頭。
醉仙扇在他腰間，忽然說了一句：
「小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京城到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這裡的人，比魔兵難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扇子打了個哈欠，「老頭子睡覺了。有人要殺你的時候，再叫我。」
── 入京篇 完 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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