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演武場比沈落想的更大。
四周是階梯式的看台，坐滿了人。有穿官服的，有穿錦衣的，有戴著玉冠的公子，也有蒙著面紗的小姐。
正中央是一個圓形石台，半徑約十丈。石台邊緣刻著防護陣紋，隱隱發光。
太子坐在正北的高台上，身邊坐著陸延和蕭懷。
衛長風站在台邊，破雲槍拄地。
謝無衣靠在柱子上，閉著眼。
赫連野坐在看台最前面，腳翹在欄杆上，手裡拿著一壺酒。
「沈落。」姜雪衣在他身後低聲說，「記住，不要跟他硬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的劍比你快，真氣比你厚。你只有一樣比他強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他怕輸。」姜雪衣說，「你不怕。」
韓霄站在石台另一邊。
二十出頭，穿一身白底金紋的劍服，腰間掛著一把鑲玉的長劍。他的下巴抬得很高，看沈落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時宜的舊家具。
他沒有把沈落放在眼裡。通脈初階對引氣圓滿，中間隔著一個大境界；他覺得自己只要認真一劍，這場比試就結束了。
「你就是沈落？」
「是。」
「引氣圓滿？」
「是。」
「你怎麼混進七武會的？」
「扇子選了我。」
「扇子選錯了。」
「也許。」沈落說，「但它選都選了。」
韓霄笑了。
「你放心。」他說，「我會讓你輸得好看一點。」
他說這句話時，劍還掛在腰間，真氣也只提了三成。
「謝謝。」沈落說，「我也會。」
鑼聲響了。
韓霄拔劍。
劍光很快。
不是謝無衣那種快得像雪的快。
是另一種快。
華麗，鋒利，像一場精心排練過的表演。
第一劍刺向沈落的胸口。
沈落沒有擋。
他往左偏，右腳往右。
換盞。
劍尖從他肩側過去。
沈落順勢往前，扇子一合，扇骨點向韓霄的手腕。
韓霄的反應很快。
他手腕一翻，劍身橫切。
沈落往後退，扇面張開。
劍刃劃在扇面上，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「好扇子。」韓霄說。
「是好扇子。」沈落說。
第二劍。
韓霄不再試探。
但也沒有用全力。他只想把沈落逼到台邊，讓全場看笑話，不想在初選就把真氣耗光。
他的劍勢忽然變了。
不是直刺。
是連環。
一劍接一劍，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。
沈落被逼到石台邊緣。
他的手臂上多了兩道血口。
不深。
但很疼。
「認輸吧。」韓霄說，「你打不過我。」
沈落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韓霄的肩。
肩先動。
劍才動。
第三劍來了。
沈落沒有退。
他往左偏，右腳往右。
換盞。
韓霄的劍刺空。
沈落整個人貼近他，扇子一合，扇骨點在他的肘彎上。
韓霄的手臂一麻。
劍勢慢了半拍。
沈落沒有停。
他往前一步，扇面張開，擋住韓霄的反手一劍。
然後扇子一合，扇骨點在韓霄的手腕上。
這一次，他用了真氣。
韓霄的手一鬆。
劍掉了。
沈落把扇子往前一送，扇骨停在韓霄的喉嚨前。
韓霄輸的不是劍，是輕敵。他從頭到尾都沒把沈落當成對手；等他發現那雙握扇的手穩得可怕時，扇骨已經停在喉嚨前。
全場安靜。
韓霄看著喉嚨前的扇子。
他的臉色從紅變白，又從白變青。
「你……」
「你輸了。」沈落說。
「你偷襲。」
「這是比武。」沈落說，「不是比誰的劍好看。」
韓霄咬著牙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
他撿起劍，轉身走下石台。
看台上有人鼓掌。
先是幾聲。
然後越來越多。
最後，整個演武場都在鼓掌。
沈落站在石台中央，喘著氣。
他的手臂在流血。
他的真氣也用了大半。
但他站著。
姜雪衣在台下看著他。
她沒有笑。
但她點了一下頭。
這比笑更難得。
太子站起來。
他沒有鼓掌。
他只是看著沈落，慢慢地笑了一下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說。
陸延在旁邊低聲說：「太子，韓家那邊……」
「韓家輸得起。」太子說，「如果輸不起，就不該上場。」
他轉身離開高台。
「帶沈落來見我。」
沈落在偏殿見到了太子。
太子換了一身衣服，手裡拿著一杯茶。
「坐。」
沈落坐下。
他的手臂還在流血，但他沒有包紮。
「你贏了。」太子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，你贏了之後，會有很多人不高興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韓家是京城的大族。」太子說，「你讓韓霄在所有人面前輸了。」
「是他先說我選錯了扇子。」
太子笑了。
「你很有意思。」他說，「比我想的有意思。」
他放下茶杯。
「我再問你一次。」
「問什麼？」
「醉仙扇，交給我。」太子說，「我不白拿。我給你一個位置，仙武營副統領，只在衛長風之下。你的朋友，姜雪衣，我可以讓她做邊關統領。青溪村的人，我也可以照顧。」
沈落看著他。
「條件呢？」
「扇子。」太子說，「還有，你要聽我的。」
「如果我不聽呢？」
「那你就是一個拿著仙武、卻不肯為人界出力的人。」太子說，「這種人，在京城活不長。」
沈落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太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說你想擋獸潮。」沈落說，「我信。」
「那就把扇子給我。」
「但你不是唯一想擋獸潮的人。」沈落說，「邊關的士兵在想，韓將軍在想，姜雪衣在想。你為什麼覺得，只有你能帶頭？」
太子的笑容淡了。
「因為我是太子。」
「太子也會錯。」
「也許。」太子說，「但現在，只有我能把七仙武聚在一起。」
「聚在一起，不一定能贏。」沈落說，「黑石谷的魔兵，也不是一個人殺的。」
太子看著他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笑了。
「你走吧。」
「你不生氣？」
「生氣有用嗎？」太子說，「你這種人，我見多了。覺得自己有理，覺得自己不怕死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殺我？」
「因為你還有用。」太子說，「而且，我很好奇。」
「好奇什麼？」
「好奇醉仙扇為什麼選你。」太子說，「如果它真的選對了，那你總有一天會自己把扇子交給我。如果它選錯了，那你會死在別人手裡，不用我動手。」
沈落走出偏殿的時候，蕭懷在走廊盡頭等他。
「沈公子。」
「蕭大人。」
「恭喜你贏了。」
「謝謝。」
蕭懷看著他的手臂。
「傷口不深。」他說，「但京城的水很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蕭懷說，「有些人贏了一場，就以為自己贏了全部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蕭懷轉身走了。
他的腳步很輕。
沈落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覺得，這個人比韓霄難對付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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