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酒

劍廬的帖子在桌上放了一夜。天亮了，客棧裡的人各自做了一個決定：有人磨藥，有人磨劍，有人把斷了的劍重新包進布裡。顧青梧說起劍廬的來歷，也說起那條一百年沒有改過的規矩。帖子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
城西火神巷的盡頭，有一間不打劍的鐵鋪。裴照把三段斷刃放在砧上，老鐵匠看了很久，說斷過的劍要重鑄，得加一縷頭髮或一滴血。風箱響了一整個下午，爐火從紅變白。劍成的時候，劍身上多了一道淡紅的紋。

傍晚，三個老人走到客棧門口。一個少了左臂，一個看不見路，一個背著一面二十年沒有打開過的旗。他們不進來，只說要找顧家的少爺。柳無聲走出去的時候，三雙膝蓋一起落了地。旗裡包著一塊木牌，牌上刻著一個二十年沒有人敢念的名字。

霜降後第七日，劍廬開爐。三百級石階上，九家的人陸續到了。第一輪，裴照對上聽雨樓的灰鴉。規矩只有一條最要緊：不見血。灰鴉用兩把短刀，裴照只帶劍鞘。爐火照著兩個人，也照著牆上那些被刮掉的字。

三更，聽雨樓的鑼聲響了三遍。阿滿攙著老周，躲在柴房後面的牆影裡。樓裡的人都在往前院跑，沒有人往上看。他們往上走，走過井，走過暗梯，走到三樓那扇門前。門開著，裡面有燈，燈下坐著一個人，手邊放著一本冊子。

冊子房裡，鶴七看著蘇晚照，問她抓的是什麼人。她說是人，是樓主要的兩個人。鶴七沒有拆穿，只給了她三天。天亮後，客棧的門剛開，柳三娘從布包裡拿出一張舊婚書，放在溫酒面前。她沒有哭，也沒有催，只問了一句話。

夜裡，酒坊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柳三娘在酒窖裡，霍鐵守在石階，裴照站在前院。來的人要帶柳三娘回去，帶不走，就燒。酒罈、酒勺，還有一條用烈酒鋪出來的火路。霍鐵替她擋了一刀。

天亮之後，霍鐵沒有死。白露在後院彈完了那首曲子。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，她想起了一切：那張圖、那隻手、那個站在雪裡沒有進來的人。她走到櫃檯前，說她要離開。溫酒沒有攔她。

第三天夜裡，蘇晚照打開舊酒窖的門，帶阿滿與老周走向井邊。鶴七已經在那裡等著。她以左手劍斷後，讓阿滿帶著老周和那張紙離開。白露趕到聽雨樓，在燈滅的一刻，把蘇晚照從鶴七的槍下拖走。

霜降後第十一日，劍廬開了最後一爐。石壁上貼著決賽的名單：裴照對鶴七。台下坐滿了九家的人，台上擺著九百九十九塊木牌。溫酒從運炭的舊道潛進後台，柳無聲在木牌間尋找一個名字。台上，聞人鶴拿出最後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