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酒

劍廬台上，聞人鶴親口承認二十年前的顧家滅門案。他說出下令的理由，也說出顧家藏起來的兩樣東西。柳無聲走上台，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說出自己的姓。後台的石縫後面，溫酒翻開一本帳冊，看見第一頁第一行。

聞人鶴的話音剛落，劍廬的灰衣往前一步。溫酒從石縫後面走出來，手裡只有一把一寸長的刀。他與聞人鶴第一次交手，柺杖劍的長度像一道牆。裴照沒有拔劍，只把劍鞘橫在中間。這一戰，溫酒輸了。他終於知道，刀短一寸，江湖就遠一丈。

溫酒的肋下縫了七針。柳無聲脫下外袍，帶著一支筆、一盒針、一卷畫走上台。顧青梧的青竹劍替他擋住柺杖劍，他只要做一件事：把二十年前那張沒有臉的畫，畫完。筆能畫臉，針能開路，畫能擋劍。他要畫的，是一個記了二十年的人。

劍廬的規矩是不許私鬥，可是刀還是從人群裡伸了出來。裴照替沈青綃擋了一刀，傷在左肩。石室裡，她替他縫傷，兩個人第一次把話說開。他交給她一截舊劍柄，她沒有拒絕。有些話，說出來就收不回去；有些東西，接過來就放不下。

天亮了，三更客棧的門開著。溫酒從劍廬回來，卻發現葉知秋的房間空了。一個灰衣站在門外，帶來阿滿的短刀和一句話。溫酒把客棧交給柳三娘與霍鐵，獨自往聽雨樓去。他知道這是陷阱，還是上了馬。因為有些帳，只能自己去收。

霍鐵的藥涼了。他沒有喝，只把碗放在桌上，解下腰帶，把自己綁上馬背。聽雨樓的後門，他二十年前走過一次。這一次，他不想抓人，只想帶兩個人回家。走廊很窄，刀很重，他站在那裡，沒有退。

劍廬最後一場，裴照對鶴七。一邊是重鑄的霜降，一邊是樓主養了十年的槍。裴照的左手抬不起來，鶴七的槍卻越來越快。台下的人只看見劍光一閃，沒有人看見，那一劍是從斷過的地方接上去的。

劍廬的燈滅了。黑暗裡，白露沒有拔劍，只用一句又一句的話，把聞人鶴的節奏打亂。那些話，都是他自己說過的。她從公孫夜那裡學會收話，卻不打算收他的命。她只想讓他知道，有些話，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。

劍廬的門關著，門外站著十二個灰衣，門裡站著四個人。聞人鶴的柺杖裂了，劍還在。溫酒的刀只有一寸，左手已經廢了。這一夜，每個人都帶著一句沒有說完的話。有人來還，有人來收，有人只想讓那句話，被聽見。

半個月後，霍鐵下葬。柳三娘在墓前放了一罈酒，沒有哭。客棧裡辦了兩桌喜酒，白露把琴留下，帶著蘇晚照往南去。夜深了，柳三娘問溫酒，那句話什麼時候說。溫酒說，今天。門外還有人沒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