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雨，是从屋檐上滴下来的。
一滴。两滴。然后连成线。
城西的青石路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刀。刀的另一头，有一盏灯。
灯下挂着一块木牌，牌上三个字：三更酒。
门开着。
不是忘了关，是故意开着。
温酒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。他擦得很慢，慢得像在给死人净面。
柜台上有一壶酒，酒还是温的。
他替自己倒了一杯，没有喝。
他在等人。
五年前，他买下这间店。
招牌是旧的。
「三更酒」三个字，写字的人已经死了。
三更客栈的规矩不多。
只有一条：进门可以带刀，不能见血。
破了规矩的人，他会亲自送出去。
送出去之后，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雨声里，先来的是酒。
柳三娘抱着一坛酒进门，斗篷上的水顺着衣角滴下来。她把酒坛放在柜台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「你的酒又少了。」她说。
「人死了，酒自然少。」
「我不是问酒。」
温酒没有接话，替她倒了一杯。
柳三娘喝了一口，看着窗外。
「今晚会死人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你擦杯子的样子，跟五年前一样。」
「五年了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还是每天晚上擦同一个杯子。」
「杯子只有一个。」
「死人也有很多个。」她说，「你只记得一个。」
她把杯子放下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「酒要慢慢喝，人要慢慢看。」
门关上。雨声又大了起来。
第二个来的，是个黑衣人。
脚步声很轻，踩在石板上，像刀尖点水。
他收伞，进门，站在门槛外，没有马上进来。
黑衣、黑靴、黑斗篷。腰间一把刀，刀鞘也是黑的。只有脸是白的——不是吓白，是很久没见太阳的那种白。
「还有酒吗？」他问。
「三更不卖酒。」
「那卖什么？」
「卖命。」温酒把杯子放下，「你要哪一种？」
黑衣人看了他一会儿，走进来，在柜台前坐下。
「我要等人的那一种。」
店里还有三个人。
一个寡妇，坐在窗边，面前一壶茶，从进门到现在没喝一口。她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，像藏着什么。
一个说书人，坐在角落，桌上放着一块醒木，手指一直在桌面敲。他敲得很轻，却没有停过。
一个剑客，坐在门边，背对着所有人，剑横在膝上。他从进门就没说过一句话，也没回头看过一眼。
雨把他们困在这里。
或者说，把他们留在这里。
温酒把酒壶推过去。
黑衣人没有接。
「你的酒，干净？」
「不干净。」
「那我为什么要喝？」
「因为你不会死在酒里。」
黑衣人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像刀出鞘前的那一声。
他替自己倒了一杯，一口喝干。
「十年前，我押过一趟镖。」他说，「十个人出去，一个人回来。」
温酒没有接话。
「那趟镖值十万两。」黑衣人又倒了一杯，「回来的那个人，分了三千两。」
「走的是哪条路？」温酒问。
「落雁峡。」
「那条路，十年前就没人走了。」
「所以才能走。」
「押的是什么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押镖的不知道？」
「东家只说，到了地方，自然有人接。」
「接到了吗？」
「接到了。」黑衣人说，「接的人是官府。」
窗边的寡妇手指动了一下。
角落的说书人停止敲桌子。
门边的剑客，握剑的手紧了一寸。
雨还在下。
「你为什么告诉我？」温酒问。
「因为我今晚要死。」黑衣人说，「死人总得找个人说实话。」
「你可以去衙门说。」
「衙门？」黑衣人笑了一声，「衙门里坐着的，就是当年分钱的人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逃？」温酒问。
「逃到哪里？」
「哪里都行。」
「我躲了十年。」黑衣人说，「躲到最后，还是回到这里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死人会等。」
他喝完第三杯。
杯子放在桌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然后他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害怕的抖，是从骨头里抖出来的。
「你……」他看着温酒，「怎么知道……」
话没说完，人已经滑到桌下。
杯子碎了。
酒洒了一地。
温酒没有动。
他看着地上的死人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绕过柜台，蹲下。
黑衣人眼睛还睁着。瞳孔散得很慢。
温酒伸出手，翻开他的右手。
指甲缝里有一点白粉。
他凑近闻了一下。
「鹤顶红。」他说。
门在这时被撞开。
七个捕快冲进来，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，腰刀还没出鞘，声音先到了。
「都不许动！」
霍铁。
六扇门城西捕头，办案二十年，没办错过一件，也没办对过一件。
他走到尸体旁，看了一眼，擡头。
「谁杀的？」
「两个人。」温酒说。
霍铁皱眉：「死者只有一个。」
「所以只有一个成功。」
霍铁盯着他。
「你什么意思？」
温酒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台后面，替自己倒了一杯酒，慢慢喝完。
「酒里没有毒。」他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我也喝了。」
霍铁的脸色变了。
「毒在杯沿。」温酒把死人的杯子捡起来，对着灯照，「外侧，涂了一圈。他嘴唇有伤，只有他中毒。」
「那另一个人呢？」
「颈后。」温酒说，「有一根针。」
「毒发多久？」霍铁问。
「很快。」
「多快？」
「一句话的功夫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杯底还有残酒。」温酒说，「急的人，喝不干净。」
霍铁蹲下去看。
死人颈后，果然有一个极小的红点。
「针上有毒？」
「没有。」温酒说，「针只是让他死得快一点。」
霍铁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所以，」他说，「下毒的人想他死得慢，扎针的人想他死得快。」
「对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有两个人？」
「因为下毒的人，不会扎针。」温酒说，「会扎针的人，不需要下毒。」
窗边的寡妇忽然站起来。
「我可以走了吗？」
霍铁看了她一眼：「不行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的手在抖。」
寡妇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，真的在抖。
角落的说书人忽然笑了。
「各位客官，」他拿起醒木，「要不要听一段故事？」
霍铁冷冷地看着他。
说书人没有理会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「十年前，青石镖局接了一趟暗镖。十个人，十匹马，走的是落雁峡。走到第三天，遇到山贼。十个人死了九个，只有一个活了下来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地上的死人。
「活下来的那一个，就是今天死在这儿的这一位。」
醒木落下。
「故事说完了。」
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柳无声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灰布长衫，手里拿着一卷纸、一支笔。他不会说话，进门也从不出声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死人，然后走到角落，铺开纸，开始画。
霍铁皱眉：「他是谁？」
「画师。」温酒说，「画死人的。」
「现在画什么？」
「画他最后看见的东西。」
柳无声的笔很快。
不一会儿，纸上出现的不是死人的脸。
是酒架。
温酒看着那张画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酒架前，伸手一推。
酒架后面，是一道门。
门上有一个血手印。
楼上，琴声响了。
弹的是《广陵》。
弹到一半，停了。
温酒回到柜台，替死人倒了一杯酒，放在他手边。
「你等的人，」他说，「早就来了。」
他翻开死人的左手。
手心里握着一枚青铜牌。
牌上没有字。
他把牌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无名。
柳无声看见那两个字，手指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笔握紧了一点。
霍铁把白布盖回死人脸上。
「明天我来带人。」
「带谁？」
「三个都带。」
「你带不走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们是客人。」温酒说，「客人要走，得先结帐。」
门外的雨，忽然停了。
一辆没有灯的马车，停在街对面。
车里有人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，只有温酒听见。
「还差一句。」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