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屋檐还在滴水。
一滴。两滴。然后是长长的沉默。
霍铁关上门，插好门闩。
「三更客栈的规矩，」他说，「进门可以带刀，不能见血。」
「今夜见血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死人嘴边有血。」
霍铁低头看了一眼。
「毒死的，不算。」
「算。」温酒说，「我的店，我说了算。」
霍铁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你这个人，不好相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七个捕快守住了门窗。
三个客人被请到柜台前。
一张桌。三把椅。
霍铁坐在对面，腰刀横在膝上。
「一个一个来。」
第一个是寡妇。
她坐下时，袖子先落在桌上，才慢慢收回。
「姓名。」
「苏氏。」
「夫家呢？」
「死了。」
「几岁？」
「三十一。」
「做什么的？」
「缝补。」
「住哪里？」
「柳树巷。」
「今晚为什么来？」
「避雨。」
「为什么坐窗边？」
「灯亮。」
霍铁往前倾了一点。
「认不认识地上这个人？」
「不认识。」
「看都没看，就说不认识？」
「死人，看了会作梦。」
霍铁伸出手。
「袖子里的东西，拿出来。」
她停了很久。
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：一根针，一卷线，一块白色的画粉。
「裁衣用的。」她说。
霍铁拿起画粉，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「手为什么抖？」
「冷。」
「三更的雨，有这么冷？」
「冷。」
霍铁挥了挥手。
她站起来，退回窗边。
温酒忽然说：「她的耳洞。」
霍铁回头：「什么？」
「左耳有洞，右耳没有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少了一只耳坠。」
霍铁再看她一眼。
她已经把两只手都收进袖里。
第二个是说书人。
他坐下，先摸了摸桌上的醒木。
斗笠压得很低，只露出半张脸。
「姓名。」
「余三。」
「做什么的？」
「说书。」
「哪里人？」
「南城。」
「今晚谁请你来的？」
「一个孩子。」
「什么孩子？」
「七八岁，穿灰衣。」
「给了多少？」
「三钱。」
「叫你说什么？」
「青石镖局，十年前的暗镖。」
霍铁的手停在刀柄上。
「谁叫你说这一段？」
「孩子说是东家点的。」
「东家是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收了钱，不问？」
「说书的，只问故事好不好听。」
「你认不认识死者？」
「不认识。」
「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他是好人？」
「他死了。」
「死了就是好人？」
「死了的人，不会欠茶钱。」
「他欠你茶钱？」
「不欠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？」
余三笑了一下。
「猜的。」
「猜的？」
「说书的，靠猜吃饭。」
霍铁盯着他。
「你的故事，今晚只说了一半。」
「一半就够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另一半，死人听不见。」
第三个是门边的客人。
他没有坐下。
「姓名。」
「裴照。」
「做什么的？」
「喝酒。」
「在哪里喝？」
「有酒的地方。」
霍铁看了看他膝上的黑布长条。
「你的刀。」
「剑。」
霍铁挑眉。
「剑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包着？」
「怕它冷。」
霍铁沉默了一下。
「今晚看见什么？」
「背。」
「背？」
「我背对柜台。」
「听见什么？」
「杯碎。」
「之前呢？」
「雨。」
「之后呢？」
「你。」
「你没回头，怎么知道是我？」
「你的靴子重。」
霍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
「你杀过人？」
「杀过。」
「几个？」
「忘了。」
「这种事也能忘？」
「记得住的，都睡不着。」
霍铁把三张口供摊在桌上。
「寡妇说不认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说书的说他是好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剑客说他只喝酒。」
「嗯。」
霍铁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你就只会嗯？」
温酒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「三套话，三个洞。」
「说。」
「寡妇的茶，一口没喝。」
「她说冷。」
「冷的人，会喝茶。」
霍铁不说话。
「说书人的醒木，敲了一整晚。」
「说书的都敲。」
「他敲的是同一个地方。同一个拍子。」
「这算什么洞？」
「他在算时间。」
霍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「剑客的酒，是满的。」
「他说他只喝酒。」
「他一口都没喝。」
霍铁看向门边。
裴照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
「他为什么不喝？」
「他说酒太好。」
「好酒不喝？」
「好酒要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一个值得喝的人。」
霍铁冷笑。
「三更客栈，怪人真多。」
「所以才有生意。」
门外忽然响了一声铃。
很轻。像猫脖子上挂的。
一个女孩从捕快腋下钻了进来。
「阿满。」
「掌柜的。」
「回去。」
「我才刚来。」
霍铁伸手抓她。
她没有躲。
「大人，你的牌掉了。」
霍铁低头。
腰间空了。
她把手伸出来，掌心躺着一块铜腰牌。
霍铁一把夺过。
铃又响了一声。
「这铃哪来的？」
「捡的。」
「捡的？」
「从小捡的。」
霍铁还想问，温酒开了口。
「阿满，说正经的。」
女孩立刻站直。
「三天前，我看见过他。」
她指着地上的死人。
「在土地庙前面。他跟一个人说话。」
「什么人？」
「穿官靴的。」
霍铁的眼神变了。
「六扇门的？」
「靴跟钉铁，走一步响一声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是六扇门？」
「城里只有六扇门的靴子钉铁。」
霍铁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
温酒也看了看。
「看我做什么？」
「你的靴子也钉铁。」
「城西的捕头，个个都钉。」
「所以她看见的，可能是你。」
霍铁的脸沉下来。
「三天前，我不在城西。」
「那就更麻烦了。」
霍铁把阿满交给门外的捕快，转身走向酒架。
「你说这里有道门。」
「有。」
温酒伸手一推，酒架移开半边。
六十四坛酒后面，露出一道窄门。
门上有一个血手印。
五指张开，像有人趴在上面。
「血干了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两天。」
霍铁伸手要推门。
温酒按住他的手。
「门是从里面闩的。」
「现在呢？」
「现在没闩。」
「闩得住吗？」
「闩不住。」温酒说，「用力一推就开。」
霍铁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窄巷，通豆腐坊的后墙。
地上有一只耳坠。
白珠。只有一只。
温酒捡起来，放进袖里。
「谁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收起来做什么？」
「死人留下的东西，我替他收着。」
「这不一定是他留下的。」
「所以在这里的人，都有份。」
霍铁回头看了看店里。
寡妇坐在窗边，说书人坐在角落，剑客坐在门边。
三个人，三个位置。
「这道门，谁知道？」
「我。柳无声。柳三娘。白露。」
「还有？」
「还有每一个想进来的人。」
「门不是锁着？」
「锁了。」
「锁了怎么进来？」
「锁是给外面的人看的。」
霍铁盯着他。
「昨晚，你在里面？」
「在。」
「门是你开的？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那谁开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这个掌柜怎么当的？」
「我只管死人。门，归活人管。」
门外传来轿声。
不是普通的轿。
落地很稳，起轿很轻。
一个穿官服的女人走进来。
靴上有泥，袖口却干净得没有一点水。
她拿出一块委牌。
「六扇门，仵作，沈青绡。」
霍铁看了一眼委牌，又看她。
「女人？」
「仵作。」
「六扇门没有女仵作。」
「现在有了。」
「谁派的？」
「死人派的。」
霍铁被噎了一下。
沈青绡走到尸体旁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「验完了。」
「什么？」
「他死了。」
「这我也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问。」
她转身，看向三个客人。
「现在验活的。」
「验什么？」
「验他们有没有说谎。」
她先走到寡妇面前。
看了看她的手。
「你三夜没睡。」
寡妇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眼下的黑，不是一夜的。」
寡妇低下头。
沈青绡走到余三面前。
「你的手很稳。」
「说书的，手要稳。」
「杀人的手，也要稳。」
余三的笑没有变。
沈青绡走到裴照面前。
她伸手，碰了碰那块黑布。
「冷的。」
「一直冷。」
「多久没出鞘？」
裴照睁开眼。
「你猜。」
沈青绡收回手，没有再问。
最后，她走到温酒面前。
「你就是温酒？」
「是。」
「验过多少死人？」
「三百一十七。」
「验错几个？」
「一个。」
「哪一个？」
「不该问的那一个。」
沈青绡看了他很久。
「你验死人，我验活人。」
「活人会说谎。」
「死人不会说话。」
「所以我替死人说话。」
「从今天起，死人我来验。」
「你验不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这个死人，有话要说。」
沈青绡没有再争。
她蹲下，擡起死人的右手。
灯光落在指甲上。
「拿灯来。」
温酒把灯递过去。
她侧过指甲，让光斜着照。
「看见没有？」
「三道白纹。」
「一天一道。」
霍铁凑过来。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他中了毒。不是今晚。」
「三天？」
「三天。」
「那他今晚喝的那一口……」
「多余的。」
温酒忽然开口。
「他三天前就该死？」
沈青绡站起来。
「不是该死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早就死了。只是还没倒。」
店里静了下来。
雨从屋檐滴下，一滴，两滴。
霍铁握紧了刀柄。
「那今晚杀他的是谁？」
沈青绡看着三个人。
「三个人里，有一个。」
「哪一个？」
「三天前就开始杀他的那一个。」
温酒看向窗边。
寡妇的手，不抖了。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