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门关着。
里面点了两盏灯。
一张门板，两条长凳。
死人躺在门板上，盖着一块白布。
温酒掀开白布。
「你验活人，」他说，「死人我来。」
沈青绡脱下官服外袍，折好，放在凳上。
「今天破例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这个死人，比活人诚实。」
「把你的刀给我。」
温酒从腰间解下酒葫芦。
葫芦不大，装不了几斤酒。
他拧开塞子，从里面抽出一把刀。
刀身只有一寸。
沈青绡看着那把刀。
「这就是一寸刀？」
「嗯。」
「这么短。」
「够了。」
「杀过人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一次也没有？」
「一次也没有。」
沈青绡没有再问。
她接过刀，挑开死人的衣缝。
温酒接回去，挑开袖口。
两个人的手都很稳。
灯火没有晃。
死人四十五岁上下。
虎口有旧茧，手背有一道刀疤。
「练家子。」沈青绡说。
「镖师。」温酒说。
「你看得出？」
「他的右手比左手粗。握刀握了二十年。」
「现在的人，握刀的不多。」
「十年前很多。」
沈青绡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认识他？」
「不认识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是十年前？」
「因为他身上的衣服，是十年前的料子。」
沈青绡低头看。
衣角磨白，针脚很粗。
「一个分了三千两的人，穿十年前的旧衣？」
「所以他才该死。」
沈青绡拿起那只青瓷杯。
杯里还有半口酒。
她把酒杯倒过来，对着灯。
杯沿外侧，有一圈淡淡的白。
「看见没有？」
「看见了。」
「在里面还是外面？」
「外面。」
「外面怎么会毒死人？」
「他的嘴唇有伤。」
温酒擡起死人的下巴。
下唇有一道旧裂口，结过痂，又裂开。
「毒从裂口进去的。」
「所以他喝的时候，嘴唇先碰到的不是酒。」
「是毒。」
沈青绡用小刀刮下一点白膜。
放在铜片上，凑到灯火上方。
一会儿，有一股味道。
「蒜。」
「鹤顶红。」
「砒霜。」
「一样的东西。」
「名字不一样。」沈青绡说，「价钱也不一样。」
她又把杯子翻过来，指着杯沿的裂釉。
「你看这里。」
灯光斜照，釉面的细缝里有一线白。
「毒渗进去了。」
「渗进去又怎样？」
「洗不掉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这只杯子，最少两天前就被涂过。」
温酒没有说话。
「毒干了，才渗得进去。」沈青绡说，「昨晚涂的，渗不了这么深。」
「两天。」
「两天以上。」
「你每天擦杯子？」
「每天。」
「擦里面，还是外面？」
「里面。」
「所以你擦了两天，毒还在。」
「嗯。」
霍铁站在门口，听到这里，走了进来。
「你的杯子，你没喝？」
「我不用那只杯。」
「你店里的杯子，你不用？」
「那只杯子，是给客人用的。」
「哪一种客人？」
「不想活的那一种。」
霍铁皱眉。
「你店里常有不想活的客人？」
「三更开门，来的都是不想活的人。」
霍铁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你开的是客栈，还是棺材铺？」
「都一样。」温酒说，「进门的时候是客，出门的时候是尸。」
沈青绡把杯子放下。
「现在看针。」
死人趴着。
颈后有一个小红点。
不是刺眼的红，是很淡的红。
她用两根手指按住红点两边。
「针呢？」
「在桌上。」
霍铁把针递过来。
三寸长。细得看不见针鼻。
沈青绡把针举到灯前。
「针尖有血。」
「一点。」
「只有一点。」
她把针放回桌上。
「入了一寸二分。」
「深不深？」
「再深半分，就碰骨。」
「碰骨会怎样？」
「立刻死。」
「所以杀他的人，很懂。」
「懂针，也懂人。」
沈青绡指着针孔。
「你看角度。」
「左下，右上。」
「对。」
「这是左手。」
霍铁凑近。
「右手扎不出来？」
「右手扎，角度是右上，左下。」
「不能换手？」
「能。但换了手，针会偏。」
「偏多少？」
「半分。」
「半分很多？」
「半分，就是一条命。」
温酒忽然说：「我昨晚说错了一句。」
沈青绡擡头。
「哪一句？」
「我说，针让他死得快一点。」
「错在哪？」
「针没有让他快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针扎下去的时候，他已经不流血了。」
沈青绡看着他。
「你是说，他先死，才中针？」
「我是说，针扎进去的，是死人。」
霍铁猛地拍桌。
「你昨晚不是这样说的！」
「昨晚我只看了一眼。」
「你昨晚说针上有毒！」
「我说没有毒。」
「你说针让他死得快！」
「我错了。」
「你也会错？」
「我只错一次。」
柴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青绡低头，重新看那个针孔。
她用手指按了按。
没有血。
没有肿。
「他说的对。」
霍铁转头。
「什么？」
「针孔是干的。」
「死人不会流血？」
「活人才会。」
霍铁的脸色变了。
「那他的嘴唇为什么有血？」
「毒从裂口出来。」沈青绡说，「不是针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
「毒先发作。」
「死因是毒？」
「死因是毒。」
霍铁退了半步。
「那扎针的人……」
「赚了一具尸体。」
楼上忽然响了琴。
一声。
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冰。
霍铁擡头。
「谁？」
「白露。」
「这个时候弹琴？」
「她每晚都弹。」
「弹什么？」
「《广陵》。」
琴声慢慢起来。
一段。两段。
到第三段，停了。
停在一个不该停的地方。
像一句话说到一半，被人捂住了嘴。
霍铁等了一会儿。
「停了？」
「每晚都停在这里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她说，后面那一段，弹完的人都不在了。」
沈青绡擡头看屋梁。
「她的琴，能乱人心。」
「所以她只在楼上弹。」
「你怕她？」
「我怕她弹完。」
沈青绡看了他一眼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弹完的那一天，一定有人要走。」
门开了。
柳无声进来。
他穿着灰布长衫，手里拿着两张纸。
他先看了一眼死人。
然后把第一张纸放在桌上。
纸上是死人的脸。
画得很像，连嘴角那线黑血都画了出来。
霍铁看了一眼，就移开视线。
「画这个做什么？」
柳无声没有回答。
他把第二张纸放下。
纸上不是脸。
是酒架。
六层酒架，六十四坛酒。
第三层，少了一坛。
霍铁皱眉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他最后看见的东西。」温酒说。
「他看着酒架死？」
「他看着酒架，所以没看见凶手。」
沈青绡接话。
「凶手在他背后。」
「对。」
「背后有几个人？」
「三个。」
霍铁把三个杯子摆在门板上。
一个代表柜台，一个代表窗，一个代表门。
「从角落过去，四步。」
「从窗边，六步。」
「从门边，五步。」
「余三最近。」
「最近的不一定最快。」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走得最轻的，最快。」
沈青绡看着那三个杯子。
「三个人，都有可能。」
「所以要看手。」
柳无声忽然伸手，指了指画。
他的手指落在酒架第三层。
那里有一道缝。
不是少了一坛酒。
是门开了一指宽。
「暗门。」温酒说。
「他看见门开了？」
「他看见门开了，所以知道有人从后面来。」
沈青绡皱眉。
「但凶手在前厅。」
「所以开门的，不是凶手。」
「那是谁？」
「一个两天前来过的人。」
沈青绡走到酒架前。
血手印还在。
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。
小了一整圈。
「女人的手。」
「你确定？」
「掌纹细，指节短。」
「寡妇？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她坐在窗边，离这里最远。」
「两天前，她不必坐在窗边。」
沈青绡用手指碰了碰血迹。
「干的。」
「两天。」
「跟杯子的毒，同一天。」
「同一双手。」
霍铁不信。
「天底下哪有这么巧？」
「不是巧。」温酒说，「是她来过。」
「来做什么？」
「涂毒。」
「她怎么知道用那只杯？」
「她看了两天。」
「看什么？」
「看我给谁用那只杯。」
霍铁沉默。
「你给谁用过？」
「两天前，一个客人。」
「他死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「死了还是走了？」
「都一样。」
沈青绡从怀里拿出三张口供。
「三个名字，三种字。」
霍铁凑过来。
「看出什么？」
「起笔。」
她把第一张摊平。
「右手写字，起笔在左上。」
「左手呢？」
「起笔在右上。」
「就凭这个？」
「不够。」
她又抽出第二张、第三张。
「但三个人的字，摆在一起，就够了。」
第一张：苏氏。
第二张：裴照。
第三张：余三。
她一张一张看。
看到第三张，停了下来。
霍铁等不及。
「谁？」
沈青绡没有回答。
她把三张纸收好。
「三个人里，只有一个是左撇子。」
「哪一个？」
她擡头。
看向角落。
角落里，余三坐着。
他正在用左手，擦他的醒木。
擦得很慢。
像在擦一把刀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