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铁的手先动。

他抓住余三的左手腕。

余三没有躲。

「轻一点。」他说，「这只手还要说书。」

「先说你自己的。」

「我没什么好说。」

「那就从鞋开始。」

温酒走过来。

「脱鞋。」

余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你走过那滩酒。」

「地上都是酒。」

「地上的是死人的酒。」温酒说，「你的鞋底，只有一滴。」

沈青绡蹲下，把鞋翻过来。

鞋底的缝里，有一点深色。

她闻了一下。

「三更酿。」

「带甜。」温酒说。

余三的脸没有变。

半边脸本来就不会动。

「我走过去，扎了他。」

霍铁的手紧了。

「认了？」

「我认针。」

「杀人呢？」

「不认。」

「有什么分别？」

「我扎的时候，他已经死了。」

霍铁冷笑。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我摸过他的手。」

「死人的手本来就凉。」

「他的手是凉的。」余三说，「眼睛已经定了。」

柴房里没有人说话。

温酒看着他。

「定了？」

「活人的眼睛，会跟着灯走。」余三说，「他的不会。」

「你碰过他？」

「碰过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倒下的时候，眼睛看着酒架。」

「他看着酒架，」温酒说，「不是看着你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他到死都没看见你。」

余三笑了。

「是啊。」

「所以你这十年，白等了。」

「白等。」

他笑着，半边脸没有动。

另外半边，像一块裂开的木头。

温酒转向窗边。

「苏氏。」

寡妇站起来。

「右手。」

她没有动。

「血手印是右手。」温酒说，「杯子上的毒，也是右手涂的。」

她还是没有动。

「两天前，你从后门进来。」温酒说，「门轴上有油，你推得很轻。」

寡妇慢慢伸出右手。

掌心有一道新疤。

不深。但很长。

霍铁看了一眼，脾气上来。

「后门锁着，你怎么进来的？」

「闩坏了。」

「胡说。」

「是真的。」温酒说，「我没修。」

霍铁转头看他。

「你为什么不修？」

「因为我也需要一条别人不走的路。」

「你做什么走那条路？」

「送客。」

「送什么客？」

「不想让衙门看见的客。」

霍铁的呼吸重了。

「你店里有多少这种客？」

「一年三个。」

「十年三十个？」

「差不多。」

「你都送到哪里？」

「乱葬岗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？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你还是做？」

「他们付了酒钱。」

霍铁盯着他，像第一次见到他。

「温酒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」

「掌柜。」

「掌柜不会半夜背死人出门。」

「会。」温酒说，「背得多了，就不重了。」

「说吧。」霍铁转回寡妇，「你为什么杀他？」

寡妇看着地上的死人。

「他卖了我。」

「卖？」

「三十两。」

「他是你丈夫？」

「赵九。」

霍铁一愣。

「地上这个人，叫赵九？」

「十年前叫赵九。」她说，「现在叫赵老爷。」

温酒接话。

「青石镖局。」

寡妇点头。

「他是镖师。十个人里，他走在最前面。」

「所以他认得路。」

「他认得钱。」

霍铁来回走了两步。

「十年前那趟镖，他分了三千两。」

「三千两。」寡妇说，「我三十两。」

她说得很慢。

像在数一些很久以前的东西。

「他把我卖给一个盐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赌。」

「赌输了多少？」

「二十八两。」

「所以他卖了你，还了债，剩下二两。」

「剩下二两，他买了一双新鞋。」

霍铁不说话。

「盐商死于痢疾。」寡妇说，「我自由了。」

「那是几年前？」

「七年前。」

「这七年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找他。」

「找了七年？」

「找了十年。」她说，「从被卖的那天起，我就在打听。在盐商家里，我也一直在问。」

「三天前，你找到他？」

「在土地庙旁边。他租了一间屋，屋里有酒，有肉，有新被子。」

「他认出你没有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夫妻一场，认不出？」

「他从来没看过我的脸。」

霍铁皱眉。

「胡说。」

「他看我的时候，看的是我的背。」寡妇说，「我替他洗衣、煮饭、挡酒。他看我的背，看了那些年。」

「后来呢？」

「后来他把我卖了。买主来看货，他才看了我一眼。」

「一眼？」

「一眼。看完，他说：『值三十两。』」

柴房的灯晃了一下。

「我应征他家的厨娘。」寡妇说，「他没认出我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我老了。也瘦了。」

「他呢？」

「他胖了。」

「所以你下了毒。」

「第一天，一分。」

「一分砒霜？」

「一分。他手麻。」

「第二天？」

「二分。他吐。」

「第三天？」

「三分。」

寡妇停了一下。

「第三天，他看着那碗粥。」

「他说了什么？」

「他说：『今天的粥，味道不对。』」

「你怎么说？」

「我说：『是吗？』」

「他呢？」

「他说：『没关系。』」

「然后？」

「他喝完了。」

「喝完之后呢？」

「他出了门。」寡妇说，「他每次心里有事，就来这里喝酒。十年了，没变。」

「所以你两天前先来，涂了杯子。」

「我怕粥不够。」

霍铁的手松开了刀柄。

「他认出你了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他认出毒了。」温酒说，「他还是喝了。」

寡妇擡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该死。」温酒说，「他自己知道。」

「那他为什么不看我？」

「因为他不敢。」

「十年。」寡妇说，「我只要他一眼。」

「他给不了。」

「所以我给了他三天。」

霍铁转向余三。

「你呢？」

余三摘下斗笠。

灯光照在他脸上。

半边是人的脸。

半边是烧融的蜡。

霍铁退了半步。

「你的脸……」

「火烧的。」

「什么火？」

「十年前，落雁峡的火。」

温酒开口。

「青石镖局，十个人。」

「十个。」

「死了九个。」

「官府的单子上，死了八个，失踪一个。」

「可是官府说，只有一个活着回来。」

「官府数的是尸体。八具。」余三说，「少的那一个，是我。」

「你算第几个？」

「第九个半。」

余三把斗笠放在桌上。

「我是趟子手，走最后。」

「火起的时候，你在哪里？」

「山沟里。」

「怎么下去的？」

「被人推的。」

「谁？」

「不知道。也可能是踩的。」

「十个人抢一条路，谁顾得了谁？」

「后来呢？」

「我醒了。在义庄。」

「义庄的人以为你死了？」

「他们在烧我。」

霍铁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
「我爬出来了。」余三说，「爬了三天，回到镖局。」

「没有人认得你？」

「没有人。」

「你去衙门了吗？」

「去了。」

「他们怎么说？」

「他们说，青石镖局的案子结了。」

「结成什么？」

「强盗。」

「你不服？」

「我这张脸，他们不敢看。」余三指了指自己的脸，「我说的话，他们不敢听。问了两句，就叫我走。」

「所以你去说书？」

「说书的时候，灯是暗的。」

「没有人看你的脸。」

「也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。」

「这十年，你说过几遍？」

「三百遍。」

「有人信吗？」

「有人笑。」

「笑什么？」

「笑一个烧坏了脸的说书人，编的故事。」

温酒把醒木推到他面前。

「他三天前雇你。」

「三钱。」

「叫你说青石镖局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不知道你是谁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你收了他的钱。」

「收了。」

「还要杀他？」

「钱是说故事的钱。」余三说，「针是十年的针。」

霍铁拍桌。

「你把故事说给他听，又杀了他！」

「故事是说给衙门听的。」

「衙门听见了。」

「听见不够。」余三说，「要有人查。」

「所以你杀人？」

「我杀的是一个死人。」

「你以为？」

「我摸过他的手。」

沈青绡走过来。

「他说的是真的。」

霍铁转头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针孔没有血。」

「死人不会流血？」

「活人才会。」

「那他的嘴唇为什么有血？」

「毒从裂口出来。不是针。」

霍铁的呼吸乱了。

「所以毒先发作？」

「毒先发作。」

「死因是毒？」

「死因是毒。」

「那扎针的……」

「扎的是一具尸体。」

霍铁站在原地，很久没有动。

「两个人想他死。」他说。

「两个人想他死，只有一个人杀了他。」

「哪一个？」

「下毒的。」

「那另一个呢？」

「毁尸。」

「毁尸也是罪。」

「杖八十，徒三年。」

霍铁瞪他。

「你连律都背好了？」

「我背了十年。」

五更了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柳三娘抱着一坛酒进来。

她看了一眼寡妇，又看了一眼余三。

「都问完了？」

「问完了。」

她把酒坛放在柜台上，倒了两杯。

「喝一杯。」

「我不喝。」

「这坛是五年的。」

温酒看着她。

柳三娘把杯子推到他面前。

「你确定？」

「确定。」

「确定毒是她下的，还是确定放他走？」

「都确定。」

「五年前，你也这样确定过。」

温酒没有说话。

他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
「酒怎么样？」

「苦。」

「五年了。」柳三娘说，「该苦。」

霍铁把寡妇和余三带到门边。

「天亮之后，我送你们去衙门。」

寡妇没有回头。

余三把斗笠戴上。

温酒忽然开口。

「霍铁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两个人想他死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只有一个人想他死得明白。」

霍铁停住。

「什么叫明白？」

「她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死。」温酒说，「三天，三碗粥，他每天都知道。」

「另一个呢？」

「另一个只想他闭嘴。」

霍铁看向寡妇。

她正看着地上的死人。

眼睛里没有恨。

也没有泪。

（第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