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将尽。
天边有一线白。
雨停了很久，地上还是湿的。
三更客栈的门，在天亮前开了。
霍铁站在门边，手按着刀。
「人我要带走。」
「哪一个？」
「两个都带。」
温酒从柜台下拿出三张纸。
「口供？」
「嗯。」
「给我。」
温酒把纸放进火盆。
霍铁扑过去。
晚了。
火苗舔上纸角，字一个一个变黑。
「你疯了！」
「我没疯。」
「这是证据！」
「纸是证据。」温酒说，「纸会被人拿走。」
「谁敢拿？」
「你上面的人。」
霍铁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我上面没有人。」
「每个人上面都有人。」
火盆里，三张纸烧成了灰。
沈青绡站在门边，没有动。
「你不拦他？」霍铁问。
「我的还没写。」
「你也要烧？」
「我只烧我写错的。」
温酒走到寡妇面前。
「苏氏。」
她擡起头。
「走吧。」
她没有动。
「你不抓我？」
「我不是捕头。」
「你是什么？」
「掌柜。」
「掌柜管什么？」
「管酒。不管人。」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温酒从袖里拿出一只白珠耳坠。
「你的。」
她接过去，握在手心。
「我找了他十年，只找回这个。」
「够不够？」
「不够。」
「那就活着找。」
她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呢？你在找什么？」
「我不找。」
「那你做什么？」
「我等。」
她没有再问。
雾很重。
她走进去，很快就不见了。
裴照是最后一个走的客人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。
「掌柜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酒，我没喝。」
「下次喝。」
「下次，我可能就拔剑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已经三年没拔过。」
他把黑布下的剑提起来。
「三年零四个月。」
「拔了会怎样？」
「会死人。」
「那还是别拔。」
裴照走了。
走进雾里，没有回头。
霍铁站在门里，一动不动。
「二十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没办错过一件案子。」
「也没办对过。」
霍铁猛地转头。
「你记得？」
「我记得。」
「今天这件，我办对了。」
「哪一件？」
「放她走。」
温酒没有接话。
霍铁自己愣了一下。
「我应该抓她。」
「你抓不到。」
「我看见她认罪。」
「口供烧了。」
「我看见。」
「你看见的是火。」
「我还有刀。」
「刀不写字。」
霍铁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。
「二十年。」他又说了一遍，「我第一次希望自己瞎了。」
「你不是瞎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你是不想看见。」
「有分别？」
「有。」温酒说，「一个是病，一个是善。」
霍铁看着他，很久。
「你这个人，真会说话。」
「我只说死人教我的。」
「死人教你什么？」
「死人教我，活着的人，要留一条路。」
霍铁把刀按回腰间。
「你早就知道是她？」
「昨晚才知道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她说冷的时候。」
「冷？」
「冷的人，手会缩。」温酒说，「她的手没缩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怕我看见手心那道疤。」
霍铁沉默。
「你看见了？」
「看见了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早说？」
「早说，她会死。」
「她杀人。」
「她也被人杀过。」
霍铁没有再问。
沈青绡合上卷宗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
「写了什么？」
「死于毒。毒发三更。下毒者不明。」
「不明？」
「不明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十年前那趟镖，衙门结过案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结成什么？」
「强盗。」
「对吗？」
「不对。」
「你看过卷宗？」
「不用看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我爹说，结了的案，就是对的。」
「你爹是谁？」
「一个在衙门里写字的人。」
她走到门口，停下。
「温掌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死人的话，你替他说。」
「活人的话，谁说？」
「我自己说。」
她走进雾里。
靴子踩过积水，没有回头。
余三被两个捕快押着，走过温酒面前。
他戴着斗笠。
「故事说完了？」
「说完了。」
「好听吗？」
「不好听。」
「那就对了。」
余三笑了一下。
「温掌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扎的那一针，算不算杀人？」
「不算。」
「那我这十年，算什么？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算等。」
余三低下头。
「等到了吗？」
「等到了。」
「我等到的，是一具尸体。」
「你等到的，是一句话。」
余三没有再问。
他被押出门。
斗笠的影子，落在湿地上，很长。
柳三娘在收拾酒坛。
她把空坛一只一只叠好，动作很轻。
「这半个月，有人来酒坊问过。」
温酒的手停在杯上。
「问什么？」
「问五年前那家人，是不是真的自尽。」
「谁？」
「一个不带刀的人。」
「长什么样？」
「记不住。」
「记不住？」
「见过他的人，都记不住他的脸。」
温酒转过身。
「他问了几次？」
「三次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都是三更。」
「他喝什么酒？」
「他不喝酒。」
「那他来做什么？」
「问话。」
「你怎么说？」
「我说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不说？」
「我在等你说。」
温酒沉默了很久。
「五年前那张纸，是我写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上面写了两个字。」
「我记得。」
柳三娘把最后一只坛子放下。
温酒看着她。
「我不信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写？」
「因为他们说，写了，就止了。」
「止了吗？」
「第二天，那家人死绝了。」
柳三娘没有说话。
「所以我发誓。」
「发誓什么？」
「不再写，也不再杀。」
「你本来就不杀人。」
「我本来也不写假话。」
她看着他。
「可是你还在验。」
「我用眼睛验。不用笔。」
「那今天呢？」
「今天我用火。」
门外忽然响起车轮声。
很轻。
像车轮上包了布。
温酒走到门口。
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。
没有灯。
跟昨夜那一辆，一模一样。
车里有人。
「三更客栈，果然名不虚传。」
声音很轻。
轻得只有门口的人听见。
「客人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来喝酒？」
「来记帐。」
「记什么帐？」
「死人的帐。」
温酒看着那辆车。
「记完了？」
「还差一句。」
「他没说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所以你来晚了。」
「不晚。」车里的人说，「你会替他说完。」
「我不会。」
「你会。」
「你是谁？」
「一个记帐的人。」
「记谁的帐？」
「你的。」
车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车轮动了。
马车走过积水。
没有一点声音。
天已经灰了。
门口有人踢了踢门槛。
「掌柜的。」
阿满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个包子。
「你还没走？」
「我等你关门。」
「门已经开了。」
「那你什么时候关？」
「天亮。」
「现在天亮了。」
「所以我要关了。」
她咬了一口包子，站起来。
「那辆车，我见过。」
温酒的手停在门上。
「几次？」
「三次。」
「在哪里？」
「每次都不一样。」她说，「但以前三次，都是同一个时辰。」
「三更？」
「三更。」
「车里的人，你看过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一次也没有？」
「车帘很厚。」阿满说，「只看得到一只手。」
「什么手？」
「很白。没有茧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还有。」她想了想，「他手上有一枚牌。」
「什么牌？」
「青铜的。没有字。」
温酒没有说话。
「掌柜的，」阿满说，「那辆车来做什么？」
「收帐。」
「收谁的帐？」
「死人的。」
阿满打了个冷颤。
「那我以后死了，会不会也有人来收？」
「会。」
「收什么？」
「你最后说的那句话。」
她想了想，把包子塞进嘴里。
「那我最后一句，要说好一点。」
「说什么？」
「说包子好吃。」
温酒笑了一下。
第一次。
柳无声从后院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纸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雾很浓，只画到腰。
下面写了四个字。
「她没回头。」
温酒看了很久。
「她不敢。」
柳无声又写了两个字。
「可怜。」
温酒把纸折好。
「不可怜。」
柳无声擡头。
「她杀人，也还了债。」温酒说，「可怜的是那一个。」
「哪一个？」
「到死都没看见凶手的那一个。」
柳无声低头，把笔收进袖里。
楼上响了琴。
一声。
然后是第二声。
《广陵》。
这一次，弹到了最后一段。
一段。两段。
三段。
霍铁擡起头。
「她还在弹？」
「嗯。」
四段。五段。
琴声越来越慢。
像一个人走很远的路，终于看到家。
最后一段，停在半空。
绕了很久。
才散。
白露下楼。
赤脚。白衣。
她走到柜台前。
「差一点。」
「嗯。」
「第一次，弹到这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今晚有人在听。」
「谁？」
她看向门外。
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白露说，「你只是不说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我什么？」
「你为什么停在这里？」
「因为再不弹，就来不及了。」
「什么来不及？」
「你的话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白露。」
她停在楼梯上。
「你是谁？」
「你的琴师。」
「只是琴师？」
「现在是。」
她上楼了。
脚步很轻。
像雨滴在瓦上。
天亮了。
第一线光照在柜台上。
照在那只青瓷杯上。
杯已经洗过了。
洗不掉的地方，还在。
温酒从袖里拿出青铜牌。
正面无字。
背面两个字。
无名。
他想起死人最后那半句。
「你……怎么知道……」
那半句没有说完。
马车里的人要的，就是这半句。
还差一句。
温酒把牌收进袖里。
「那一句，我不说。」
柳三娘站在他身后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说出来，就有人要死。」
「谁？」
「我。」
门外，太阳出来了。
三更已过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