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客栈白天不开门。

这是规矩。

今天开了。

不是规矩改了，是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
她站了一个时辰，没有敲门。

温酒隔着门板，听见她的靴子声，听见她三次擡手，三次放下。

第四次，他把门拉开。

「进来。」

沈青绡站在晨光里。

官服上有一层薄灰，袖口有一圈香灰。

「我要一壶酒。」

「你不喝酒。」

「今天喝。」

温酒看了她一会儿，侧身让路。

「喝完再说。」

她喝了三口，咳了两声，把杯子推开。

「难喝。」

「是你不会喝。」

「你可以教。」

「改天。」

她把杯子推回来，指尖压着杯沿。

「卢家死人了。」

温酒没有接话。

「城南卢家，做绸缎，也放债。」她说，「三天前办喜事，新娘死在天亮前。」

「官府怎么说？」

「暴病。」

「你信？」

「我验过。」

「验出什么？」

「脖子上有一道痕。」

「什么痕？」

「勒痕。」

温酒替她倒了一杯。

「那就不是暴病。」

「知府说是。」

「知府验过？」

「知府连尸体都没看。」

沈青绡的声音很平。

「我到的时候，尸体已经洗过，换过衣服，房间也打扫过了。」

「谁准的？」

「卢敬山。」

「新郎呢？」

「失踪了。」

温酒的手停在酒壶上。

「什么时候失踪的？」

「新娘死的那一夜。」

「报官了吗？」

「报了。」

「找过吗？」

「找了三天。」

「找到没有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沈青绡看着他。

「六扇门压不住卢家。」

「所以你来找我。」

「我来找一个不怕卢家的人。」

「我怕。」

「你怕，但你会去。」

温酒没有否认。

他站起来，从柜台下拿出一件旧披风。

「走吧。」

「你不问价钱？」

「回来再算。」

卢家的门前，红灯笼还挂着。

里面却点了白灯。

红白相冲。

门口的下人接了帖子，进去通报。

沈青绡站在阶下，看着那盏白灯。

「喜事办了三天，灵堂摆了一天。」

「所以？」

「所以他们很想她死。」

「或者很想她快点埋。」

卢敬山出来迎客。

五十六岁，清瘦，穿深青长衫。

手很干净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
「温掌柜，久仰。」

「卢老爷。」

「这位是？」

「六扇门，沈青绡。」

「沈仵作。」卢敬山点头，「辛苦。」

「不辛苦。」沈青绡说，「死人不会为难我。」

卢敬山的笑没有变。

「请。」

厅里点着檀香。

香很浓。

浓得闻不见别的气味。

温酒闻了一下。

檀香下面，有一点铁锈味。

还有一点土腥味。

卢夫人坐在厅侧。

四十五岁，穿素衣，眼睛红着。

手里一串佛珠，数得很快。

「这是我内人，周氏。」卢敬山说。

卢夫人站起来，行了半礼。

「温掌柜。」

「夫人。」

「二位是来看她最后一眼的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她在那边。」

卢夫人擡手，指向后堂。

「不过，」她又说，「她已经入殓了。」

「入殓了？」沈青绡问。

「天热。」

「秋天。」

「秋老虎。」

沈青绡看了温酒一眼。

温酒没有说话。

棺材停在后堂。

还没有钉盖。

棺前点着一盏长明灯，灯芯剪得很短。

沈婉儿躺在里面。

二十岁。

脸上盖着一块白绢。

身上穿着大红嫁衣。

「谁替她换的衣服？」沈青绡问。

「我。」卢夫人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新娘的身子，不能让下人碰。」

「我是仵作。」

「你是外人。」

「死人没有外人。」

卢夫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
佛珠又开始转。

温酒走到棺边。

嫁衣的袖子很长，盖住了手。

腰身收过，针脚是新的。

裙摆上的金线，是旧的。

「这件衣服，不是新的。」他说。

卢夫人的佛珠停了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盘金绣，十年前的针法。」温酒说，「现在没有人这样绣。」

「衣服是她的。」

「她的？」

「她娘家带来的。」

「她娘家姓沈。」沈青绡说，「城里姓沈的有三千户，没有一户绣得起这种金线。」

卢敬山开口了。

「温掌柜，你看的是死人，还是衣服？」

「都看。」

「看出什么？」

「看出这件衣服，比新娘老。」

厅里静了一下。

卢敬山笑了。

「衣服旧，人也死了。这有什么好查的？」

「有。」温酒说，「因为死人不会自己换衣服。」

他伸手，轻轻掀开白绢的一角。

沈婉儿的脸很白。

嘴唇发青。

脖颈上，有一道淡淡的紫痕。

被衣领遮住了一半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温酒问。

卢夫人往前一步。

「摔的。」

「摔能摔出一个圈？」

「她从床上摔下来。」

「床有多高？」

「不高。」

「不高，摔不出这个圈。」

沈青绡接话。

「这是勒的。」

卢敬山的脸色没有变。

「沈仵作，话不能乱说。」

「我不乱说。」沈青绡说，「我验尸。」

「你有验尸单？」

「还没有。」

「那就不是验。」

「是看。」

「看错了呢？」

「看错了，我赔。」

「你赔得起？」

「赔不起。」沈青绡说，「所以我从来不看错。」

「新房在哪里？」

「不必看了。」卢敬山说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打扫过了。」

「打扫过，才要看。」

卢敬山看了他一会儿。

「跟我来。」

新房在东厢。

门上还贴着喜字。

推开门，一股檀香。

比灵堂的还浓。

床铺得很整齐。

被是新的，枕是新的。

梳妆台上，什么都没有。

「新娘的东西呢？」

「收起来了。」

「收在哪里？」

「库房。」

「新郎的呢？」

「也收了。」

温酒走到床边。

床下很干净。

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。

「这间房，多久没人住了？」

「三天。」

「三天能打扫成这样？」

「下人做事快。」

温酒蹲下。

床脚的地板上，有一道刮痕。

新的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搬箱子刮的。」

「什么箱子？」

「新娘的嫁妆。」

「嫁妆不是她的。」

卢敬山没有说话。

床边的架子上，放着一把扇子。

温酒拿起来。

扇面上写着两个字。

文远。

「新郎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每天都带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为什么没带走？」

卢敬山伸出手。

「还我。」

温酒把扇子放回架上。

「他自己会回来拿。」

卢敬山往前走了两步。

他站在温酒和门之间。

「二位，」他说，「再过三天，是卢家媳妇出殡的日子。」

「衙门准了？」

「准了。」

「哪个衙门？」

「知府衙门。」

「为什么等三天？」

「新郎还没回来。」

「新郎不回来，她就不埋？」

「卢家要脸。」

温酒看着他。

「卢老爷，你办事很快。」

「死人不能等。」

「活人可以。」

卢敬山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「温掌柜，」他说，「有些死人，你验不起。」

「我验过三百一十七个。」

「这个不一样。」
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
「这个，姓卢。」

沈青绡还要说话。

温酒按住她的袖口。

「我们上炷香。」他说。

卢敬山看了他一会儿。

「请。」

他们回到后堂。

香案在棺材前面。

温酒接过三炷香，点燃。

烟往上走，走到一半，散了。

他插好香，退了半步。

然后像是站不稳，扶了一下棺材边。

手伸进袖子里。

袖子很长。

里面的夹层，有一道剪开的口子。

他的指尖碰到一张纸。

很薄。

很旧。

他捏住，抽出来，收进掌心。

整个过程，只有三口气的时间。

卢夫人看着他。

「温掌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的手，凉。」

「死人看多了。」

「看得多，也会怕？」

「会。」

「怕什么？」

「怕看漏了一样东西。」

他没有立刻走。

他回头，看了棺材里的人一眼。

嫁衣的袖口翻了出来。

内衬上，用红线绣着一个字。

很小。

小得像一根头发。

「满。」

沈青绡凑近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这里有一个字。」

「嫁衣的内衬，不绣字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没有人看得见。」

「所以她才绣。」

温酒把袖口放回去。

「她不是穿这件衣服的人。」

「那是谁的？」

「一个女人。」温酒说，「一个很会绣花的女人。」

出了卢家，走了两条街，温酒才停下。

他把那张纸摊开。

纸很窄，折过三次。

上面有三个名字。

春桃。

杏儿。

满娘。

下面一行小字。

三月初七。

沈青绡凑过来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名单。」

「什么名单？」

「死人名单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因为写这张纸的人，把自己的名字，也写在上面。」

沈青绡看着最后那个名字。

「满娘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认识？」

「不认识。」

「那你为什么看着它？」

温酒没有回答。

他把纸折好，收进袖里。

「去查。」他说。

「查什么？」

「十年前，三月初七，卢家死了什么人。」

沈青绡看着他。

「你已经知道了。」

「我只知道三个名字。」

「还差什么？」

「差一个，能让卢敬山怕的人。」

他招手，叫住街角的一个小乞丐。

「去三更客栈，找阿满。」

「问她什么？」

「问她，她娘叫什么名字。」

小乞丐跑了。

沈青绡看着他。

「你怀疑她？」

「我怀疑每一个人。」

「包括她？」

「包括我。」

（第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