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，霍铁来了。
他没有敲门，用刀鞘撞了两下门板。
温酒开门。
「你店里的门，白天也关？」
「白天不营业。」
「我不是来喝酒。」
「那你来做什么？」
霍铁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。
布包打开。
一只红缎绣鞋。
一个铜铃铛。
温酒看着那两样东西，没有伸手。
「哪里来的？」
「卢家。」
「你去过卢家？」
「新娘死的那一夜，我去封房。」
「城南的案子，怎么会到你手上？」
「城南的捕头病了。」
「什么病？」
「不知道。知府说他病了，他就病了。」
「封了？」
「封了一半。」
「为什么一半？」
「知府来了，叫我撤。」
「所以你藏了两样。」
「我藏的是证据。」
「有分别？」
「有。偷的要还，藏的不用。」
温酒拿起那只鞋。
红缎面上绣着一朵白梅。
鞋尖很小。
「另一只呢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找过？」
「整间房都翻过了。」
「这只鞋，在哪里找到的？」
「后园的墙下。」
「床下呢？」
「铃铛在床下。」
温酒放下鞋，拿起铃铛。
铜的，很小，摇起来声音很轻。
「这铃铛，你见过？」
霍铁摇头。
「我见过。」
阿满从后院进来。
手里拿着半个包子。
她看见柜台上的铃铛，脚步停了。
只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走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「今天有粥吗？」
「有。」
「加糖。」
「你不喝甜的。」
「今天喝。」
温酒替她盛了一碗粥，放在她面前。
铃铛就放在粥碗旁边。
阿满没有看它。
「你的铃铛。」温酒说。
「不是。」
「我没说是你的。」
「你放在我面前。」
「因为它会响。」
温酒伸手，轻轻摇了一下。
铃声很轻。
阿满的手抖了一下，粥洒在桌上。
「你的铃铛。」他又说了一遍。
阿满低头，用袖子擦桌子。
「我的铃铛，早就丢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忘了。」
「在哪里丢的？」
「街上。」
「街上什么地方？」
「忘了。」
「你是扒手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
「扒手不会丢东西。」
阿满擦桌子的手停了。
「我那天没去卢家。」
「我没问你去哪里。」
「你刚才问了。」
「我问的是铃铛。」
阿满擡起头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要哭。
但她没有哭。
「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。」
「你的铃铛，你不知道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
霍铁伸手拦她。
「站住。」
阿满没有站住。
她从霍铁腋下钻了过去，像一条鱼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快，很轻。
然后没有了。
霍铁要追。
温酒按住他的刀鞘。
「让她走。」
「她是嫌疑人。」
「她是个孩子。」
「孩子也会杀人。」
「她不会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她怕铃声。」
霍铁看着门口，看了很久。
「你放走的人，比抓到的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总有一天，你会放错一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柳三娘从后院出来。
她手里抱着一坛酒，站在门边。
「阿满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拦？」
「她要跑，就让她跑。」
柳三娘把酒坛放下。
她看见柜台上的铃铛。
手停在半空。
「这个铃铛……」
「你认识？」
她没有回答。
「阿满从小戴着它。」温酒说，「她说是捡的。」
「是捡的。」
「你说谎。」
「我从不说谎。」
「你刚才就说了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温酒，有些事，你别问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问了，就要管。」
「我已经管了。」
她拿起铃铛，放在掌心。
她的手很稳。
但她的呼吸乱了。
「她什么时候走的？」
「刚才。」
「往哪边？」
「城西。」
柳三娘把铃铛放回柜台上。
「我去找。」
「你找不到。」
「找得到。」
「城里有三千个乞丐。」
「我认识其中三十个。」
她走了。
走得很急，连酒坛都忘了拿。
温酒看着那坛酒。
「她从来不落东西。」
霍铁皱眉。
「这也算线索？」
「算。」
「算什么？」
「算她慌了。」
下午，温酒去了土地庙。
庙很小，神像的脸被香火熏黑了。
庙前坐着七个乞丐。
有的缺手，有的瞎眼，有的什么都不缺，只是不想站起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老头。
一只眼，两根手指，嘴里嚼着一根草。
老瓢。
「温掌柜。」他没有起身，「今天不年不节。」
「我送酒。」
「多少？」
「三十斤。」
「肉呢？」
「二十斤。」
老瓢把草吐掉。
「找谁？」
「阿满。」
「那个铃铛丫头？」
「嗯。」
「她惹了谁？」
「卢家。」
老瓢的脸没有变。
但他嚼草的嘴停了。
「卢家的墙，很高。」
「所以我才来找你们。」
「我们不进墙。」
「不用进。守着墙就行。」
「守几天？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之后呢？」
「我再送酒。」
老瓢笑了。
他笑起来，缺牙的嘴像一个黑洞。
「成交。」
他擡手，朝庙里的乞丐挥了挥。
七个人站起来。
「听着。」老瓢说，「城西、城南、城东，所有的墙根、井边、庙口，都给我守住。看见那个丫头，别抓她，跟着她。」
「跟到哪里？」
「跟到她停下来。」
「然后呢？」
「然后回来告诉我。」
乞丐们散了。
老瓢又嚼起一根草。
「温掌柜。」
「嗯。」
「城里最近多了些生面孔。」
「什么面孔？」
「不要钱的乞丐。」
温酒的手停在袖口。
「不要钱，要什么？」
「要消息。」
「谁的消息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老瓢说，「他们不讨饭，只问路。问的都是同一条路。」
「哪一条？」
「卢家。」
黄昏，温酒和沈青绡去了卢家。
卢敬山不在。
卢夫人接待他们。
她换了一件深灰的衣服，佛珠还在手上。
「二位又来了。」
「来问一句话。」温酒说。
「什么话？」
「十年前的三月初七，卢家办了几场婚事？」
卢夫人的手停在佛珠上。
「一场。」
「一场？」
「我记不清了。」
「三顶花轿，三个新娘，算一场？」
「你听谁说的？」
「卷宗。」
「卷宗是衙门的。」
「所以我才来问你。」
卢夫人看着他。
「你还想问什么？」
「有。」沈青绡说，「我想看后园。」
「后园在办丧，不方便。」
「不看屋，只看土。」
「土有什么好看？」
「鞋底有土。」沈青绡说，「我要对一对。」
卢夫人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「六扇门查案，查到卢家的后园？」
「查到哪里，就是哪里。」
卢夫人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侧身。
「请。」
后园不大。
一口井。
一棵老梅。
梅树下的土，是新翻的。
翻得很整齐，像有人怕它不平。
「这土，什么时候翻的？」温酒问。
「前几天。」
「为什么翻？」
「种花。」
「秋天种什么花？」
「梅。」
「梅花冬天开。」
「所以现在种。」
温酒蹲下，抓了一把土。
土是红的。
带着一点湿气，一点铁味。
「这井，还有水吗？」
「有。」
「咸的？」
卢夫人的手紧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井边的草，长得不好。」温酒说，「咸水浇不出好草。」
他把土包进手帕，收进袖里。
然后站起来，看向梅树。
「这棵树，很老了。」
「一百多年了。」
「十年前，它也在？」
「在。」
「十年前的三月初七，它在开花吗？」
卢夫人没有回答。
风从井口吹上来。
很冷。
「温掌柜。」她说，「你到底要问什么？」
「我问的是树。」
「树不会说话。」
「人会。」
卢夫人手里的佛珠忽然断了。
珠子落在地上，一颗一颗滚进红土里。
她弯下腰去捡。
捡得很慢。
有一颗滚到温酒脚边。
他捡起来。
没有还她。
卢夫人看着他。
「你留下它做什么？」
「做个记号。」
「什么记号？」
「这棵树的记号。」
他把珠子收进袖里。
「绳子是新换的？」
「昨夜换的。」
「为什么换？」
「旧的断了。」
「为什么断？」
「做了一个梦。」
「什么梦？」
卢夫人把珠子握在手里。
「梦见一个人在树下埋东西。」
她站起来，看着梅树。
「埋得很深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埋的是什么？」
卢夫人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，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，停住。
「温掌柜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棵树，明天要砍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挡光。」
他们走出卢家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沈青绡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你信她说的梦？」
「不信。」
「那你信什么？」
「我信土。」
「土不会说话。」
「土会留东西。」
他摊开手。
掌心里，除了红土，还有一小片油布。
黑色的，边角发亮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包东西用的。」
「包什么？」
「包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」
沈青绡看着那片油布。
「你从哪里捡的？」
「树根底下。」
「她看见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挖？」
「因为她在看。」
「现在呢？」
「现在她会看得更紧。」
温酒把油布收好。
「明天再来。」
「明天树就砍了。」
「所以她今晚会把东西搬走。」
「那我们今晚来？」
「不。」温酒说，「今晚她会守着。明天，她才会搬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她怕。」
回到客栈，已经过了三更。
柳三娘坐在门槛上。
她没有找到阿满。
「城西、城南、城东，都找了。」
「乞丐帮也在找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说，「我看见他们了。」
温酒把绣鞋放在桌上。
「这是阿满的吗？」
柳三娘看着那只鞋。
「她上月偷了一双鞋，被我打了一顿。」
「什么鞋？」
「红的，上面绣白梅。」
「一双？」
「一双。」
「另一只呢？」
「她穿着跑了。」
沈青绡拿出尺。
她量了鞋底。
「三寸七。」
柳三娘走进后院，拿出一只旧鞋。
「这是她房里的。」
沈青绡量了量。
「三寸七。」
屋里静了下来。
沈青绡又拿起那只红缎鞋。
她把鞋底翻过来。
鞋底的缝里，塞着一层红土。
她用簪子挑出一点，放在纸上。
又从温酒的手帕里取出一点。
两堆土，放在灯下。
一样的颜色。
一样的粗细。
「同一种土。」她说。
「哪里？」
「卢家后园。」
柳三娘站起来。
「她真的去了。」
「她真的去了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不承认？」
「因为她不是去偷东西。」
「那她去做什么？」
温酒看着那只鞋。
鞋尖的白梅，沾了一点泥。
「去找一个死人。」
柳三娘没有说话。
她的脸，第一次白得像纸。
「阿满呢？」温酒问。
「还没回来。」
「从什么时候？」
「从早上出去。」
「到现在？」
「到现在。」
温酒走到门口。
门外没有月亮。
街上的水，反着黑光。
「她不会回来了。」柳三娘说。
「不一定。」
「你还要找？」
「找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温酒回头。
「因为她怕铃声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怕铃声的人，不会走远。」
他拿起柜台上的铃铛，收进袖里。
铃声在夜里响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应了一声。
（第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