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铁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他带来一个布包。
布包里是一卷纸，纸边发黄，绳结上盖着衙门的印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十年前的卷宗。」
「你偷的？」
「抄的。」
「有分别？」
「偷的要还，抄的不用。」
温酒把纸卷推回去。
「我不看衙门的东西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衙门的东西，都是给活人看的。」
霍铁把纸卷打开。
「这一件，是给死人看的。」
卷宗的第一页，写着四个字。
「卢门火案。」
霍铁指着第一行。
「大雍年间，三月初七。卢家三房同日娶亲。」
「三房？」
「卢敬山兄长的三个儿子。」霍铁说，「卢敬山自己只有一个儿子，文远。」
「三个新郎？」
「三个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一个去了北方，一个病死，一个疯了。」
温酒没有说话。
「卷上写，三个新娘，同住后院西厢，等第二天拜堂。」
「为什么住在一起？」
「省人手。」
「省人手，还是省地方？」
霍铁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什么意思？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三更之后，西厢走水。」霍铁念下去，「灯倒，帐燃，三人死，一婢失踪。」
「哪一婢？」
「满娘。」
温酒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「卷上怎么写她？」
「失踪。」
「找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火太大，尸体都烧焦了，分不清谁是谁。」
「分不清，就不找？」
「结案了。」
「结什么案？」
「意外。」
温酒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盖着知府的大印。
红得像一块新伤。
「三个新娘，叫什么名字？」
霍铁指给他看。
春桃，十六。
杏儿，十五。
秋菱，十四。
「三个都是买来的？」
「卷上写，孤女，由人牙子说合。」
「卖身契呢？」
「卷上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烧了。」
「跟人一起烧的？」
「跟房子一起烧的。」
温酒看着那三个名字。
「十四岁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十四岁的新娘。」
「那个年代，十四岁不算小。」
「那个年代，人命不算大。」
卷宗最后，附着三张纸。
纸很薄，字很小。
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遗言。」
「谁的？」
「三个新娘的。」
「谁记的？」
「师爷。」
「为什么是师爷记？」
「因为她们不识字。」
「不识字，怎么留遗言？」
「卷上写，三个人擡出来的时候，还有气。师爷到的时候，她们还没断。」
温酒拿起第一张。
上面只有五个字。
老爷，为什么。
第二张。
老爷，为什么。
第三张。
老爷，为什么。
沈青绡拿起一张。
她看着上面的字。
「怎么了？」
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的脸色变了。」
「灯太暗。」
屋里静了很久。
「三个人，死前都说了同一句话。」霍铁说。
「不是同一句。」
「字都一样。」
「字一样，话不一样。」
「有什么不一样？」
「一个人说，是恨。」温酒说，「三个人说，是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有人听见。」
霍铁的呼吸重了一点。
「你是说，她们是被人逼着说的？」
「不是逼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教。」
温酒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「她们不识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识字的人，临死前不会说出五个字，一字不差。」
「也许是巧合。」
「三个人，三张嘴，一个字都不差？」
霍铁不说话。
「临死的话是乱的。」温酒说，「留下的话，才这么整齐。」
「所以有人教她们？」
「有。」
「谁？」
温酒从袖里拿出那张纸。
三个名字。
春桃。
杏儿。
满娘。
「写这张名单的人。」
霍铁看着那张纸。
「卷上的第三个新娘，叫秋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这张纸上没有秋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写这张纸的人，不知道她也在那间房里。」
霍铁的眉头皱起来。
「她不知道？」
「她只知道两个新娘。」
「秋菱呢？」
「秋菱是后来才卖进去的。」
「谁安排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死？」
温酒看着那三个名字。
「因为她在那间房里。」
门开了。
柳三娘站在门口。
她手里没有酒。
这是十年来第一次。
「阿满回来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她看见桌上的铃铛，走过来。
走得很慢。
「这个铃铛，你从哪里来的？」
「卢家。」
「哪个房间？」
「新娘的床下。」
柳三娘伸出手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「这是满娘的。」
「你认识她？」
「认识。」
「她是谁？」
「卢家的丫鬟。」
「阿满的娘？」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
她拿起铃铛，拧开顶上的小盖。
铃舌取出来。
铃铛内侧，刻着一个字。
「卢。」
「卢家的卢。」温酒说。
「嗯。」
「她为什么刻这个字？」
「因为她怕阿满忘记。」
「忘记什么？」
「忘记她从哪里来。」
温酒看着那个字。
「她什么时候把铃铛给阿满的？」
「十年前。」
「三月初七？」
柳三娘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我猜的。」
「你猜得很准。」
「她为什么给阿满铃铛？」
「因为她要走了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回卢家。」
「回去做什么？」
「拿一样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？」
「她没说。」
柳三娘把铃舌装回去。
「她只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？」
「别让她回卢家。」
「她死了？」温酒问。
「死了。」
「怎么死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？」
「我只知道她没出来。」
「从哪里没出来？」
「卢家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十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瞒了阿满十年。」
「我答应过她。」
「答应她什么？」
「别让她回卢家。」
「所以她连自己娘的名字都不知道？」
柳三娘擡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了。
「她知道。」
「她知道？」
「她问过我三次。」
「你怎么说？」
「我说，你娘叫满娘，死了，埋在很远的地方。」
「很远的地方？」
「嗯。」
「卢家的后园，算不算很远？」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，走到门口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阿满找到了吗？」
「还没有。」
「找到她，别告诉她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还活着。」
门关上。
温酒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
「她怕阿满去报仇。」沈青绡说。
「不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她怕阿满知道，她娘是为了回去拿东西才死的。」
「什么东西？」
「三张纸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是三张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说三张？」
「因为三个新娘，三张契。卢家什么都留下了，只少了这三张。」
「少了，就是有人拿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谁拿走了？」
「一个死人。」
沈青绡把带来的布包打开。
里面是两件嫁衣。
大红，盘金绣，袖口发暗。
「哪里来的？」
「卢家的储物间。」
「什么时候拿的？」
「昨夜。」
「你昨夜没睡？」
「睡了半个时辰。」
「谁准你拿的？」
「霍捕头。」
霍铁咳了一声。
「我没准。」
「你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」
「没说话就是没准。」
「你刀在腰上，没拔。」
「这也算？」
「算。」
霍铁闭上嘴。
沈青绡把嫁衣铺在桌上。
「三件。」
「这里只有两件。」
「第三件在棺材里。」
「穿在谁身上？」
「沈婉儿。」
温酒走过去。
他翻开第一件的内衬。
红线绣着一个字。
满。
第二件。
满。
「第三件呢？」
「我看了。」沈青绡说，「也是满。」
「同一个人绣的？」
「同一个人，同一种线，同一种针脚。」
「一个女人。」
「一个很会绣花的女人。」
「满娘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她把自己的名字，绣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」
温酒把嫁衣放下。
「三件嫁衣，三个新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件穿在死人身上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另外两件，在储物间放了十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们穿过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们死在拜堂之前。」
「所以衣服是新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烧了。」
「衣服为什么不烧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不扔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留着？」
沈青绡看着他。
「因为有人要留证据。」
「谁？」
「这个家里，另一个知道真相的人。」
霍铁忽然开口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说的话，我一句都听不懂。」
「哪一句？」
「那张纸。」
「那三个名字，是三个会死的人。」
「春桃，杏儿，满娘。」
「对。」
「秋菱呢？」
「她不在纸上。」
「所以她是多死的？」
「不是多死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有人安排她进去。」
「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霍铁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卷宗上说，那晚西厢的门，是从外面锁上的。」
「锁上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就是有人不想让她们出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个人，」温酒说，「不是意外。」
沈青绡把两件嫁衣重新折好。
折到第二件时，她的手停住。
「怎么了？」
「你来看。」
温酒走过去。
第二件嫁衣的腰身，有一道新缝。
针脚很密，线是新的。
「有人改过。」
「改给谁穿？」
「改小了。」
「给谁？」
沈青绡没有回答。
她把嫁衣翻过来。
腰身的内侧，有一行淡淡的粉笔痕。
是三道线。
一道比一道窄。
「这是量身留下的。」
「量的是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什么时候量的？」
「不久。」
温酒看着那三道线。
「卢家有人，在最近量过这件衣服。」
「量给谁？」
「量给一个，要穿它的人。」
窗外，天亮了。
霍铁把卷宗收起来。
「这卷东西，我不能再带出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知府今天要查档案房。」
「那你快走。」
霍铁走到门口，停下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十年前的案子，结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结了的案，就是对的。」
「不对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那三句遗言，还在说话。」
霍铁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你这个人，真麻烦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霍铁走了。
沈青绡把嫁衣包好。
「我要把衣服送回卢家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没有搜查令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拿出来？」
「因为我想让你看。」
「看什么？」
「看那个字。」
她把布包抱在怀里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三件嫁衣，储物间里只有两件。」
「第三件呢？」
「在棺材里。」
「穿在谁身上？」
「沈婉儿。」
温酒看着桌上剩下的两件。
「所以，」他说，「她死的时候，穿的不是自己的嫁衣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是十年前的新娘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三件嫁衣，少了一件。」
「少的那一件，」沈青绡说，「现在穿在死去的沈婉儿身上。」
（第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