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家的灵堂设在前厅。
白灯，白幡，白纸钱。
棺材停在正中，还没有钉盖。
牌位上写着：卢门沈氏。
沈婉儿死了五天，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。
温酒进去的时候，卢敬山正在上香。
他穿一身白，腰上系着麻绳。
「温掌柜。」
「卢老爷。」
「你来上香？」
「我来还东西。」
温酒从袖里拿出一颗木珠。
「夫人的。」
卢夫人坐在灵堂侧边。
她看见那颗珠子，没有伸手。
「掉在哪里？」
「后园。」
「多谢。」
「不客气。」
卢敬山把香插好。
「温掌柜，」他说，「今天不方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来？」
「因为有些话，不方便的时候说，才有人听。」
卢敬山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到书房说。」
「在这里说。」
「这里是灵堂。」
「死人听得见。」
卢敬山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「你到底要什么？」
「一副骨头。」
「谁的？」
「满娘。」
卢敬山的手垂在身侧。
「不认识。」
「你埋的，你不认识？」
「我埋过很多人。」
「这一个，你埋在梅树下。」
「后园的梅树下，埋的是一条狗。」
「狗不会戴银簪。」
温酒把那支银簪放在香案上。
簪头的白梅，已经黑了。
卢敬山的眼睛落在簪子上。
只落了一下。
「你从哪里来的？」
「你家后园。」
「你挖了我家的土。」
「我挖的是我朋友的娘。」
「你儿子呢？」
「不劳费心。」
「他没回来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他怕。」
「怕什么？」
「怕看见死人。」
「还是怕看见你？」
卢敬山没有回答。
「温掌柜。」
「嗯。」
「替我带一句话给那个丫头。」
「哪个丫头？」
「掉鞋的那个。」
「什么话？」
「别再进卢家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下一次，她不会只掉一只鞋。」
卢敬山往前走了两步。
「我可以报官。」
「你报。」
「你不怕？」
「我怕。」温酒说，「但你更怕。」
「我怕什么？」
「怕那副骨头，明天放在你家门口。」
卢敬山没有说话。
「怕城里的人知道，卢家的新娘，不是死于暴病。」
「你有证据？」
「有。」
「在哪里？」
「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」
「你想要多少？」
「我不要钱。」
「那你要什么？」
「我要你记住，」温酒说，「从今天起，你睡的每一夜，都有人在墙外。」
卢夫人忽然开口。
「温掌柜。」
「夫人。」
「那个丫头，还好吗？」
「哪个丫头？」
「阿满。」
温酒转过身。
「你认识她？」
「她小时候，我抱过。」
「你抱过她？」
「满娘做事的时候，我替她看孩子。」
「那你看见她娘被杀？」
「我没有看见。」
「你站在井边。」
「我站在井边，看见的是一个死人。」
「死人不会自己走到井边。」
卢夫人没有回答。
「你为什么不阻止？」
「我阻止不了。」
「你试过吗？」
卢夫人看着他。
「你试过拦一个男人吗？」
灵堂里没有人说话。
香烧到了尽头，灰落下来。
「我有一个女儿。」卢夫人忽然说。
「在哪里？」
「死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十年前。」
「怎么死的？」
「火。」
卢敬山开口。
「夫人累了。」
「我不累。」
「进去。」
卢夫人没有看他。
「我十年没说过这件事。」
她看着温酒。
「今天我说。」
她低下头，继续数佛珠。
佛珠是新串的。
绳子还是白的。
温酒看着她。
「哪一场火？」
卢夫人没有回答。
「哪一个新娘？」
她还是没有回答。
中午，沈青绡来了。
她没有穿官服。
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纸被撕成两半，又拼在一起。
「这是我的验尸单。」
「谁撕的？」
「知府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他说，卢家办喜事，死了一个新娘，是家事。」
「家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三个新娘，也是家事？」
「十年前的案子，结了。」
「那就再开。」
「开不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卷宗不见了。」
「霍铁抄的那份呢？」
「他已经被收了牌。」
霍铁坐在角落。
腰间空着。
桌上放着一块铜牌。
「二十年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
「换这一块铜。」
「值得吗？」
「不值得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办对了一次。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官丢了，人还在。」
「人还在有什么用？」
「人还在，就能看见。」
霍铁把铜牌翻过来。
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办了二十年案，第一次不知道，什么叫对。」
「现在知道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霍铁说，「但我知道什么叫不对。」
沈青绡把撕破的验尸单收起来。
「我爹说，结了的案，就是对的。」
「他还说什么？」
「他说，字写得好，不如案子结得好。」
「你爹在衙门写字？」
「嗯。」
「写什么字？」
「结案的字。」
她看着温酒。
「温掌柜，我是不是很可笑？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我验了死人，却动不了活人。」
「不可笑。」
「那什么可笑？」
「活人以为自己不会死。」
沈青绡把撕破的验尸单放在桌上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我的验尸单。」
「为什么留下？」
「因为它已经没有用了。」
「那你留着什么？」
「我留着我的眼睛。」
她走了。
三更。
客栈的门响了三下。
很轻。
温酒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青衫，布鞋，手里一把没有撑开的伞。
四十岁上下。
脸很普通。
普通得你看过一眼，转头就忘。
「还有酒吗？」
「三更不卖酒。」
「那卖什么？」
「卖命。」
「我不买命。」
「那你买什么？」
「一句话。」
温酒侧身。
「进来。」
他走进来，在柜台前坐下。
没有带刀。
没有带人。
他把伞放在脚边，双手放在桌上。
手很白。
没有茧。
柳三娘端茶出来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女儿长大了。」
柳三娘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她不是我女儿。」
「那更好。」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不是女儿，才走得掉。」
柳三娘把茶放下。
「你是谁？」
「公孙夜。」
楼梯响了一声。
阿满站在楼梯口。
她穿着一件旧棉袄，头发随便扎着。
「无名楼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来做什么？」
「来记一句话。」
「谁的？」
「你娘的。」
阿满没有动。
「你认识我娘？」
「认识。」
「她说了什么？」
「她没有留下最后一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死的时候，没有人听见。」
「那你记什么？」
「记她没说完的那一句。」
公孙夜从袖里拿出一本册子。
很旧。
封面没有字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。
「三月初七，卢家后院，三个人。」
「三个新娘？」
「嗯。」
「她们说了什么？」
「老爷，为什么。」
他说了三遍。
一遍比一遍轻。
像三个人，隔着十年的火，各说了一次。
阿满的手抓住楼梯扶手。
「这是你编的。」
「我从不编。」
「你怎么证明？」
「我不能证明。」
「那你来做什么？」
「我花了十年，找到三份遗言。」
「然后？」
「然后我发现，卷宗上有一个人，没有名字。」
「谁？」
「教她们说话的人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？」
「因为三个人不识字，遗言却一字不差。」
阿满没有说话。
「所以，」公孙夜说，「我来告诉你，你娘教她们说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是我娘？」
「因为那间房里，只有一个人能让三个新娘听话。」
「谁？」
「照顾她们的人。」
「我娘？」
「嗯。」
「我娘不识字。」
「不识字的人，才会教人说话。」
「她为什么教她们？」
「因为她知道，她们活不了。」
「她知道，为什么不救？」
「她救了。」
「救谁？」
「救你。」
阿满没有说话。
公孙夜把册子合上。
「跟我走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去能让卢敬山死的地方。」
「官府不能？」
「官府已经结案了。」
「你能？」
「我不杀人。」
「那你怎么让他死？」
「我给你三样东西。」
「哪三样？」
「第一，你娘死的那一夜，完整的一件事。」
「第二？」
「卢敬山怕的东西。」
「第三？」
「一条能走的路。」
「什么路？」
「报仇的路。」
「你不杀人。」
「我不杀。」公孙夜说，「我只告诉你，谁会杀。」
阿满转过身。
温酒站在柜台后面。
「掌柜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能去吗？」
「你想去吗？」
「想。」
「那就去。」
「你不拦我？」
「路是你自己的。」
阿满看了他很久。
「你不问我，为什么？」
「我知道为什么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娘在树下等了十年。」
阿满转回身。
「我跟你走。」
公孙夜点头。
阿满从怀里拿出那个铜铃铛。
她把它放在柜台上。
「这是你的。」
「我捡回来的。」
「所以是你的。」
「它认得你。」
「所以我才放在这里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它太响。」
「什么时候来拿？」
「等我不怕它的时候。」
「那要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等。」
「你每天都开到天亮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天亮前来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这是温酒第一次看见她笑，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。
公孙夜站起来。
他从袖里拿出一枚青铜牌，放在桌上。
牌上没有字。
「这是第二块。」
「第一块还在我这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这一块，为什么没有字？」
「还没有人死。」
「谁会死？」
「每个人都会。」
「我问的是，这块牌等的是谁？」
「等一句话。」
「谁的？」
「她的。」
「她还活着。」
「所以我还没刻。」
公孙夜拿起伞。
「告辞。」
「公孙夜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的最后一句，你不会听到的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不会让她死。」
公孙夜看着他。
「你拦不住。」
「你可以试试。」
公孙夜没有再说话。
他走出门。
走进夜色里。
没有回头。
温酒把桌上的青铜牌收进袖里。
阿满走到门口，停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铃铛。
然后走了。
柳三娘追到门口。
「阿满！」
阿满没有回头。
她举起手，挥了一下。
很快就不见了。
柳三娘站在门口，站了很久。
温酒把铃铛拿起来。
铃声响了一下。
「她会回来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她还欠我一坛酒。」
他把铃铛放回柜台上。
柳三娘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，走进后院。
店里只剩下温酒一个人。
后院的门又开了一次。
柳无声走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纸上是阿满的背影。
很快，很轻，像要走出纸外。
下面写着四个字。
「她回头了。」
温酒看着那张画。
「她敢。」
柳无声又写了两个字。
「长大。」
温酒把画收好。
「是啊。」
「长大了。」
柳无声没有再写。
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铃铛。
然后回后院去了。
白露从楼上下来。
她赤着脚，站在楼梯最后一级。
「你为什么不拦她？」
「我拦不住。」
「你连刀都没拔。」
「刀拦得住人，拦不住路。」
「她会死吗？」
「每个人都会。」
「我问的是她。」
温酒看着柜台上的铃铛。
「她会回来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她还欠我一坛酒。」
白露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你刚才已经说过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说两遍？」
「因为我在说服自己。」
白露没有再问。
她上楼了。
琴声没有响。
门还开着。
风从街上进来，吹动柜台上的铃铛。
铃响了一声。
然后又一声。
铃声在空店里，响了很久。
（第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