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，温酒送的是粥。
粥放在门槛上，从热放到凉。
第二天，他送的是面。
面坨了。
第三天，他送的是酒。
酒还是温的。
门没有开。
后院的门关了三天。
柳无声在里面。
不吃。不喝。不说话。
他本来就不说话。
但这一次，连笔也不动。
温酒第一天听见纸响。第二天听见笔响。第三天，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里面有呼吸。
很慢。
像一个人在水底。
他低头看门槛。
三碗吃食，三碗水。
粥没动。
面没动。
酒没有动。
水没有动。
柳三娘站在廊下。
「他以前这样过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不撞门？」
「他在画画。」
「画画比命重要？」
「对有些人，是。」
柳三娘看了那扇门一眼。
「你呢？」
「我？」
「什么比命重要？」
温酒没有回答。
他把第三碗酒放在门槛上。
「柳无声。」
里面没有声音。
「酒凉了，就不好喝了。」
还是没有声音。
「你不喝，我喝。」
他拿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然后把碗放下。
「我给你留半碗。」
第四天早上，门开了。
不是柳无声开的。
是风。
门没有闩。
他每天都来。
每天都没推。
温酒推门进去。
屋里全是纸。
地上、桌上、床上，都是纸。
有的画了一半，有的只画了一笔，有的被揉成一团。
柳无声坐在画案前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头发散了，胡子长出来，手指上全是墨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
亮得像两盏快要烧干的灯。
他的左手压着一张废纸。
纸上写满了同一个字。
「顾。」
写了几百遍。
最后一遍，笔画已经不像字。
画案上铺着一张很大的纸。
纸上是一座宅院。
三进。门楼。天井。正厅。
屋瓦一片一片，画得很细。
天是黑的。
没有月亮。
门口挂着两盏灯笼。
一盏倒在地上。
一盏还亮着。
灯笼上有一个字。
「顾。」
温酒看着那个字。
「这是哪里？」
柳无声没有回答。
他的笔在纸上走。
很慢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路。
院子里有人。
七个。
六个躺着。
一个站着。
躺着的人，脸都画得很清楚。
一个老人，头发花白。
一个妇人，手里握着一串珠子。
一个少年，手伸向旁边的幼童。
一个女孩，辫子散在地上。
一个幼童，眼睛睁着。
一个管家打扮的老人，手里还抓着门闩。
站着的那个人，穿着捕快的衣服。
腰间有一把刀。
刀尖朝下。
没有一滴血。
六个人的方向，都朝着门口。
不是逃。
是挡。
温酒看着那个少年。
少年的手，伸向幼童。
手指差一寸，碰不到。
「七个人。」温酒说。
「六个死了。」
「第七个站着。」
「站着的是凶手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他手里有刀。」
「死人也有刀。」
「死人不会站。」
温酒走近一步。
站着的那个人，没有脸。
不是画得模糊。
是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一片空白。
像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纸。
「他为什么没有脸？」
柳无声的笔停住。
他看着那张空白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在纸角写了三个字。
「没看见。」
「你没看见他的脸？」
柳无声点头。
「你看见什么？」
他写：「衣服。」
「捕快的衣服？」
点头。
「还有？」
他写：「牌。」
「什么牌？」
柳无声的笔尖落在画中人的腰间。
那里有一块腰牌。
方形的。
上面有一个字。
只有半笔。
像一个字被刀削去了一半。
「什么字？」
柳无声没有写。
他只是看着那半笔。
看了很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不是柳三娘。
柳三娘的脚步重。
也不是白露。
白露赤脚，没有声音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「温掌柜。」
沈青绡。
她穿着官服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「柳无声在吗？」
「在。」
「他怎么样？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
沈青绡走进来。
她看见满地的纸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看见画案上的画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画前，低头看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温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指着门楼上的匾。
「这里。」
「哪里？」
「门匾。」
温酒凑近。
门匾上四个字。
被血溅了一半。
只看得清最后一个字。
「家。」
「江州顾家。」沈青绡说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柳无声的笔悬在半空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温酒问。
「二十年前，江州顾家，一夜死了七个人。」
「七个？」
「卷上写七个。」
「尸体呢？」
「六具。」
温酒看着画。
画里六具尸体。
「第七具呢？」
沈青绡没有回答。
她说得很平。
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卷宗。
但她的手，一直按在布包上。
布包里，露出半截旧纸。
她看着那块门匾。
「这本案子，我见过。」
「在哪里？」
「衙门的旧卷里。」
「你为什么翻旧卷？」
「因为我爹不让我看。」
柳无声的笔落了下来。
一滴墨掉在纸上。
正好落在站着那个人的脚边。
像一滴血。
他没有擦。
「这幅画，」沈青绡说，「不是画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口供。」
她指着画里的六具尸体。
「这个老人，是顾家的老爷，顾廷章。这个妇人，是他妻子柳氏。这个少年，是长子顾无声。这个女孩，是长女顾无筝。这个幼童，是次子顾无咎。这个管家，姓周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还有一个人。」
「谁？」
「小厮，顾安。」
「他在哪里？」
沈青绡看着画。
「不在画里。」
「卷上写七个人死。」她说，「画里只有六个。」
「所以第七个，不在现场？」
「或者，」沈青绡说，「他被人带走了。」
温酒看向画的右下角。
那里有一枚牌。
青铜的。
很小。
压在门槛边的砖缝里。
牌上没有字。
他伸手，摸了摸那枚牌。
当然摸不到。
那只是画。
但他知道那块牌。
他见过。
在一个死人的手里。
在一个雨夜。
「无名楼。」他说。
沈青绡擡头。
「什么？」
「这块牌，是无名楼的。」
「你确定？」
「我手上有两块。」
「所以那天晚上，无名楼的人在场？」
「在。」
「做什么？」
「收一句话。」
「收谁的？」
「这幅画里，每一个人的。」
柳无声忽然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太快，椅子倒在地上。
他走到画前，伸手遮住那枚牌。
他的手在抖。
「柳无声。」
他没有回头。
「你不想让我们看见？」
他点头。
「为什么？」
他放下手，拿起笔，在纸角写：
「看见牌，就会看见人。」
「什么人？」
他写：「收话的人。」
沈青绡看着那幅画。
「这幅画，还有一个人。」
「哪里？」
「画外。」
她看向柳无声。
「画画的人。」
柳无声没有动。
「你在场？」
他没有点头。
也没有摇头。
「你十岁？」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「你是顾家的人？」
他还是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呼吸乱了。
他拿起笔，想写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墨积成一个黑点。
他最终没有写。
温酒走到画案另一边。
他把画轻轻掀起来。
纸很厚。
背面朝上。
右下角，有一行小字。
字很小。
小得像一根头发。
是柳无声的笔迹。
却不像他平常的字。
歪歪扭扭。
像一个孩子写的。
「我没有死。」
温酒看着那四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擡头。
柳无声站在他对面。
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。
那里的衣领很高。
高得看不见脖子。
但温酒看见过。
在一个夏天。
他看见柳无声洗脸时，衣领滑下去。
脖子上有一道疤。
很长。
从左耳下，一直到喉结。
像一条闭着的嘴。
温酒忽然明白，这幅画为什么画了三天。
不是因为难画。
是因为每一笔，都要从二十年前重新走一遍。
温酒把画翻回去。
背面朝下。
那四个字，压在桌上。
「这句话，是谁写的？」
柳无声看着他。
没有拿笔。
也没有写字。
他只是站着。
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手。
窗外，雨开始下了。
很小。
打在瓦上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
（第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