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三更客栈的门关着。

霍铁用刀鞘敲了两下。

温酒开门。

「你现在不是捕快。」

「所以我不敲门。」

「你刚才敲了。」

「那是刀。」

霍铁侧身。

沈青绡站在他后面。

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。

布包很长，像一卷纸。

「进来。」温酒说。

布包放在柜台上。

打开。

里面是一卷卷宗。

纸边发黄。

绳结上盖着衙门的印。

印已经裂了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顾家的旧卷。」

「你从哪里弄来的？」

「档案房。」

「档案房晚上不开。」

「所以花了一点酒钱。」

霍铁咳了一声。

「酒钱是我出的。」

「你还有钱？」

「最后一坛。」

霍铁现在替人看仓库。

一个月三钱银子。

他把最后一坛酒，给了档案房的老吏。

换这一卷纸。

温酒没有碰那卷纸。

「我不看衙门的东西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衙门的东西，都是给活人看的。」

沈青绡把绳子解开。

「这一件，是给死人看的。」

卷宗很薄。

薄得不像七条人命。

「七个人。」温酒说，「只有这么薄？」

「越薄的卷，越干净。」

「干净的卷，通常不干净。」

沈青绡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这个人，真难相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第一页。

大雍一百二十年，九月十七，夜。

江州顾宅。

死者七人。

尸六具。

门窗无损。

财物未失。

凶器：刀。

结案：盗匪。

后面附着六张尸格。

每一张，都只有一句话。

顾廷章，咽喉一刀。

柳氏，背上一刀。

顾无声，咽喉一刀。

顾无筝，背上一刀。

顾无咎，胸口一刀。

周伯，后颈一刀。

温酒一张一张看。

看完，他把纸放下。

「一刀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没有第二刀。」

「卷上没有写。」

「所以是六刀。」

「六刀，六个人。」

「一刀一个。」

沈青绡看着他。

「这不是盗匪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盗匪杀人，会乱。」温酒说，「这个人，一刀一个。」

「所以是杀手。」

「是捕快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知道，哪一刀，人不会叫。」

温酒看到「门窗无损」四个字，停了下来。

「门窗无损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盗匪怎么进去的？」

「卷上写，后门未闩。」

「谁写的？」

「师爷。」

「哪个师爷？」

「没有名字。」

「为什么没有名字？」

「因为写的人不想留名字。」

「财物未失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盗匪不劫财，劫什么？」

「卷上写，仇杀。」

「结案又写盗匪。」

「所以这本案子，有两个说法。」

「哪个是真的？」

「都不是。」

第二页。

死者的名字。

顾廷章，四十六。

柳氏，四十一。

顾无声，十岁。

顾无筝，八岁。

顾无咎，五岁。

周伯，六十。

还有一个位置。

空的。

不是没有写。

是写了，又被人刮掉。

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
沈青绡把灯移近。

灯光斜着照在凹痕上。

纸纹里，还留着一点墨。

「顾安。」

她说。

「十六岁。小厮。」

温酒想起那幅画。

画里六个人。

没有顾安。

「画画的人，没有画他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不在那里。」

「那他在哪里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第七个人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的尸体呢？」

「卷上写，为盗匪所掳。」

「掳一个死人？」

「所以有人不想让他留在这张纸上。」

温酒看着那个空白。

「顾安是什么人？」

「顾家的小厮。」

「卖身进去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卖身契呢？」

「卷上写，遗失。」

「又遗失？」

「这本案子，什么都遗失。」

卷宗最下面，夹着一张附页。

纸比其他的新。

上面只有三行字。

顾家铁坊，存刀三百口。

案发后，封存。

三个月后，注销。

「三百口刀。」温酒说。

「嗯。」

「去哪里了？」

「卷上写，充公。」

「充到哪里？」

「没有写。」

「三百口刀，不会自己走。」

「所以有人让它们走。」

霍铁忽然开口。

「韩震管的就是军械库。」

温酒看着他。

「嗯。」

「他管了十五年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死的时候，家里只有一把刀，一块牌，一间破屋。」

「所以？」

「所以他没有把刀拿回家。」霍铁说，「他把刀给了别人。」

沈青绡把卷宗翻回前面。

页码用毛笔写在角上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然后是八。

「第七页呢？」

「不见了。」

「又是第七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见的那一页，写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谁拿走的？」

「一个不想让我们看见顾安的人。」

沈青绡把卷宗合上。

「第七页的撕口，你看过没有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很齐。」

「用刀割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所以拿的人，不急。」

「他有很多时间。」

这是江州捕房的抄本。

录言司的正卷，缺的是最后一页。

沈青绡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里有一段批注。

蝇头小楷，写得很整齐。

「余尸无着，以盗匪劫掠论，案结。」

下面是一枚印。

方形。

朱红。

「江州捕房。」

旁边两个小字。

「韩震。」

沈青绡的手停在批注上。

不是看印。

是看字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久到灯花爆了一下。

「怎么了？」温酒问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从袖里拿出一张纸。

纸折得很整齐。

是一封信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我爹上个月写给我的。」

她把信摊开。

信上只有几行字。

天凉了。

记得添衣。

案子结了，早点回家。

她把信放在批注旁边。

两个「结」字。

最后一笔，都往上挑。

像一把刀，收不住。

小时候，她爹教她写字。

第一个字，就是「结」。

他说，字要写得干净，案子才结得干净。

她那时不懂。

现在她懂了。

他说的干净，是把别人的名字擦掉。

「这是我爹的字。」

她说。

声音很平。

「涂改的笔迹，批注，都是他写的。」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霍铁看着那封信。

「你爹是谁？」

「沈文礼。」

「衙门主簿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写结案批注的，是他？」

「是他。」

霍铁的手按在桌上。

「你早就知道？」

「刚才才知道。」

「你为什么不替他说话？」

沈青绡擡眼。

「说什么？」

「说他也许是被逼的。」

「他是不是被逼的，我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知道什么？」

「我知道这是他写的。」

她把信收起来。

「字是他写的。章是他盖的。案子是他结的。」

「就这么简单？」

「就这么简单。」

温酒看着她。

「你要怎么办？」

「我去问他。」

「现在？」

「等我准备好，就去。」

「他会承认？」

「他会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等了二十年，等我问。」

温酒看着她。

「如果他认了，你会怎样？」

「我不会怎样。」

「会看不起他吗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是我爹。」

「就这么简单？」

「就这么简单。」

霍铁忽然伸手。

他指着卷末那枚印。

「这个。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这是我师父的印。」

温酒看着他。

「你师父？」

「韩震。」

「二十年前的江州捕头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跟他学刀？」

「七年。」

霍铁的手指压在印上。

「他教我握刀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教我，捕快的手，要干净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教我，卷宗上的每一个字，都要对得起死人。」

「嗯。」

霍铁擡头。

「这本案子，是他结的？」

「印是他的。」

「印可以偷。」

「批注是沈文礼写的。」温酒说，「印是韩震盖的。」

「两个人？」

「一双手。」

霍铁退了一步。

他的背撞在酒架上。

一坛酒晃了一下。

没有掉。

「不会。」

「什么不会？」

「我师父不会做这种事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他十年前就死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死人不会杀人。」

「死人也不会盖章。」温酒说，「但活人会。」

霍铁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十年前，韩震病重。

他去探望。

韩震躺在床上，瘦得像一把刀。

他抓着霍铁的手，说了一句话。

「江州的事，不要查。」

霍铁问为什么。

韩震没有回答。

第二天，他死了。

霍铁一直以为，师父是糊涂了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师父没有糊涂。

师父只是不想让徒弟，查到自己的头上。

霍铁看着他。

「你什么意思？」

「意思是，这本案子里，还有一个人活着。」

「谁？」

温酒没有回答。

他看向卷宗。

七个名字。

一个被刮掉。

六个被写成死人。

其中一个，在后院里活着。

霍铁站在柜台前，很久没有动。

他的手，一直按在那枚印上。

像按着一个不会再说话的人。

也像按着自己的二十年。

后院的灯，亮了一整夜。

灯油快尽了。

（第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