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。
雨从屋檐上滴下来。
一滴。两滴。
然后连成线。
城西的青石路又湿了。
三更客栈的门，还是开着。
温酒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。
他擦得很慢。
慢得像在给死人净面。
楼上，柳无声的门关着。
他今天晚上，不想再看见任何人。
刚才的马车，没有走远。
它在街角停了一会儿，又回来了。
车里的人，看见裴照进了门。
所以他回来了。
街对面，还是那辆马车。
没有灯。
车帘掀开。
公孙夜下车。
他手里多了一只箱子。
箱子不大。
像装帐簿的。
他没有带伞。
雨落在他肩上。
他没有拍。
他走上台阶。
在门口停下。
「还有酒吗？」
「你问过了。」
「我再问一次。」
「三更不卖酒。」
「那卖什么？」
「卖命。」
「我不买命。」
「那你买什么？」
「一张桌子。」
温酒擡眼。
公孙夜已经走进来。
他把箱子放在柜台前那张桌子上。
那张桌子，秋天刚开始的时候，死过一个人。
温酒看着他。
「这个位子，有人坐过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个人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忌讳？」
「死人坐过的地方，最安静。」
他坐下。
从袖里拿出一锭银子。
放在桌上。
「房钱。」
柳三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「住几天？」
公孙夜看着温酒。
「住到你把那句话说完。」
「他要是十年不说？」
「我等十年。」
「十年的房钱，不够。」
公孙夜又拿出一锭。
「够不够？」
柳三娘看着银子。
「够。」
「那就有房间。」
「楼上，天字三号。」
「房间我要。」
「那你住楼上？」
「白天住。」
「晚上呢？」
「这里。」
他拍了拍桌子。
「这张桌子，我包了。」
「桌子不租。」温酒说。
「我付了钱。」
「钱不能买规矩。」
「我没有破规矩。」
「你带了刀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箱子里是什么？」
「帐。」
「谁的帐？」
「死人的。」
「死人不会欠帐。」
「活人会。」
公孙夜打开箱子。
第一层是纸。
纸很旧。
他取出一张。
放在桌上。
纸很白。
白得不像五年前的东西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验尸单。」
「谁的？」
「陈家。」
「哪个陈家？」
「五年前，城南陈家。」
「九口。」
「你记得。」
「我写的。」
屋里静了。
柳三娘的手停在半空。
白露站在楼梯口。
霍铁坐在角落。
他面前那杯酒，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动。
裴照站在门边。
手放在剑上。
温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还没有回答我。」
「回答什么？」
「你来杀我，还是来帮我？」
裴照看着公孙夜。
「我来看他。」
「看他做什么？」
「看他会不会杀你。」
「如果他杀呢？」
「那我就杀他。」
「你杀得了他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公孙夜听见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「裴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终于选了。」
「我没有选。」
「你选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站在他前面。」
裴照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，还在剑上。
温酒低头。
看着那张纸。
他自己的字。
「验尸：温酒。」
下面两个字。
「自尽。」
刚才，他听见那句话。
现在，他看见那张纸。
「你带来做什么？」
「挂起来。」
「这里不挂死人的东西。」
「那就放着。」
「放着做什么？」
「让你看。」
「我已经看了五年。」
「你看了五年，有没有看清？」
「看清了。」
「看清什么？」
「他们不是自尽。」
公孙夜打开箱子的第二层。
里面是一本册子。
很旧。
纸边发黑。
他把册子放在验尸单旁边。
「这本，你见过。」
「见过。」
「九百九十九句。」
「还差一句。」
「你的。」
「你等不到。」
「我这个人，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是会等。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你到底要做什么？」
「住下来。」
「住到什么时候？」
「住到你说完。」
「我没有话说。」
「每个人都有。」
「死人也有？」
「死人只有一句。」
「活人呢？」
「活人有很多句。」
「只有一句是真的。」
「哪一句？」
「最后一句。」
温酒没有接话。
他替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酒是温的。
他没有喝。
「你收集了九百九十九句真话？」
「不一定真。」
「那你收集什么？」
「收集他们敢说的那一句。」
「敢说，就是真的？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你凭什么记？」
「凭他们说完之后，就死了。」
白露从楼梯上下来。
她赤着脚。
走到柜台前。
「楼主。」
「白露。」
「你住这里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住多久？」
「住到他说完。」
「他要是不说？」
「那我就一直住。」
「楼里呢？」
「楼里没有我，也一样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「没有人记帐。」
「帐已经记完了。」
「还差一句。」
「那一句，不在楼里。」
他看向温酒。
白露没有再问。
她替公孙夜倒了一杯茶。
茶是凉的。
公孙夜看着那杯茶。
「你的琴，还在？」
「在。」
「弹一首。」
「现在？」
「现在。」
「弹什么？」
「《广陵》。」
「弹不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听？」
「我听的就是弹不完。」
白露上楼。
琴声响了。
弹到一半。
停了。
还是停在同一个地方。
公孙夜闭着眼睛。
「她还是停在这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在等人问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问？」
「不必问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她会自己说。」
「要是她不说？」
「那就等。」
霍铁站起来。
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声。
「公孙夜。」
「霍捕头。」
「我没有牌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来做什么？」
「住店。」
「你杀了陈家。」
「我没有动手。」
「你卖了他们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敢来？」
「因为他还没有杀我。」
他看向温酒。
「你也没有。」
霍铁的手按在桌上。
腰间空着。
「我可以抓你。」
「用什么抓？」
「我的手。」
「你的手，抓过几个无名楼的人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抓不住我。」
「试试看。」
「不必试。」
公孙夜替他倒了一杯酒。
「坐。」
「我不喝你的酒。」
「这酒是他的。」
「那更不喝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的酒，是给人送行的。」
「那你站着。」
「我站着。」
裴照开口。
「楼主。」
「嗯。」
「五年前，你让我去杀他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说他该死。」
「是。」
「他该死吗？」
「不该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想看他会不会杀我。」
「他没有。」
「所以我欠他一条命。」
「你欠我的，不只一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什么时候还？」
「等我找到一个值得的理由。」
「什么理由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公孙夜看着他。
「你的剑，还是没有拔。」
「不值得。」
「我值得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，就还有机会。」
裴照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放在剑上。
没有拔。
公孙夜转回身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这家店，规矩只有一条？」
「一条。」
「进门可以带刀，不能见血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带了刀，没有见血，你就不能赶我走。」
「你没有带刀。」
「箱子里有。」
「箱子里的刀，不算带在身上。」
「那我把箱子打开。」
「打开也不算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没有拿出来。」
「那我拿出来。」
他伸手去开箱子。
温酒的手按在箱盖上。
「你想清楚了。」
「想清楚什么？」
「拿出来，就破了规矩。」
「谁的规矩？」
「我的。」
「你的规矩，是不见血。」
「还有一条。」
「哪一条？」
「我说的话，就是规矩。」
公孙夜笑了。
「那你说。」
「把箱子收起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不想看。」
「你怕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什么？」
「怕我看见那张验尸单，会忍不住。」
「忍不住什么？」
「杀你。」
「你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发过誓。」
「誓言可以破。」
「破了，你就不是温酒。」
「那我宁愿不是。」
公孙夜的手离开箱盖。
「好。」
「你收？」
「我收。」
他把箱子合上。
「我不拿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但你会拿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。」
「想清楚什么？」
「想清楚，杀你之后，我还能不能喝酒。」
公孙夜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你的酒，会变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喝？」
「喝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酒没有错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人有错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杀？」
「因为杀人，不能把错杀对。」
「那什么能？」
「活着。」
「活着能做什么？」
「活着，才能还。」
公孙夜点头。
「你比我想的，有意思。」
「你比我想的，更该死。」
「多谢。」
「不是夸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笑？」
「因为我终于听见一句真话。」
「这句不算。」
「算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说的时候，没有想。」
柳三娘走过来。
她把酒壶放在桌上。
「够了。」
「三娘。」
「你们两个，一个要听，一个要说，说到天亮也说不完。」
「那就不说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还没有住下。」
「你要住多久？」
「住到他说完。」
「他不说呢？」
「那我就住到他死。」
「他死了，你听什么？」
「听他最后一句。」
「死人不会说话。」
「他会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是温酒。」
柳三娘看向温酒。
「你让他住？」
「他有钱。」
「我问的不是钱。」
「他没有破规矩。」
「他带了箱子。」
「箱子里是纸。」
「纸也会杀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让他住？」
「我想看看，纸怎么杀人。」
柳三娘没有再说。
她拿起空酒壶。
走进后院。
门帘落下。
公孙夜看着那扇门。
「她怕我。」
「她怕的不是你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她怕我杀你。」
「你会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，就是会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你这个人，说话留半句。」
「你也一样。」
「我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「我留的是最后一句。」
夜深了。
雨停了。
霍铁走了。
走的时候，他看了公孙夜一眼。
「我会盯着你。」
「你盯不住。」
「我不用盯住你。」
「那你盯什么？」
「我盯他。」
他看向温酒。
「他要是杀你，我就抓他。」
「你抓不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盯？」
「因为总要有人看着。」
裴照也走了。
他没有回房。
他站在门外。
像一根钉子。
店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温酒。
公孙夜。
公孙夜翻开册子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是空的。
「你看。」
「空白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不写？」
「因为还没有人死。」
「我还没有死。」
「所以我还没有写。」
「你写不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不会死在你面前。」
「每个人都这么说。」
「我不是每个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等？」
「等。」
他合上册子。
把箱子拉到身边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店，今晚会见血。」
温酒的手停在杯上。
「谁的血？」
公孙夜看着他。
「不一定。」
（第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