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还没到。
雨停了。
门外的青石路，还是湿的。
门被推开。
三个人走进来。
为首的很瘦。
第二个少了一只耳朵。
第三个很高。
腰上缠着一条铁链。
铁链垂到地上。
拖着走。
像一条没有头的蛇。
瘦子在柜台前坐下。
「酒。」
「三更不卖酒。」
「那卖什么？」
「卖命。」
「我们不买命。」
「那你们买什么？」
「买一个规矩。」
温酒放下杯子。
「什么规矩？」
「听说你这里，不见血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信。」
瘦子从袖里抽出一把短刀。
刀很薄。
像一片柳叶。
他伸出左手。
刀锋在掌心划了一下。
血冒出来。
滴在桌上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然后连成线。
柳三娘退了半步。
公孙夜坐在窗边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把箱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。
「这算不算见血？」瘦子问。
「算。」
「那你怎么办？」
「送你出门。」
「横着送？」
「看你自己走不走。」
瘦子笑了。
他把流血的手举起来。
「我的手在流血。」
「我看见了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杀我？」
「因为我不想。」
「不想，还是不敢？」
「有分别？」
「有。」
「什么分别？」
「不敢，是怕你。」
「不想，是怕我自己。」
瘦子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楼主说，你这个人，最难懂。」
「他懂我。」
「他要是懂你，为什么还要我们来？」
「因为他想知道我懂不懂自己。」
少了一只耳朵的人站起来。
他走到角落。
那里坐着一个老头。
老头姓赵。
每天晚上都来。
只喝一壶。
喝完就走。
今天他喝到一半。
耳朵被人抓住了。
「你们做什么？」老赵的声音在抖。
「借你一只耳朵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不肯流血。」
刀光一闪。
老赵的耳朵被割开一道口子。
血顺着脖子流下来。
老赵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。
像一头被踩住尾巴的老猫。
柳三娘冲过去。
「放开他！」
少耳的人把她推开。
柳三娘撞在桌子上。
酒壶翻了。
温酒站起来。
他没有拿刀。
他走过去。
走得很慢。
「放开他。」
「你先破规矩。」
「放开他。」
「你不破，我就再割一只。」
裴照动了。
他从门边走过来。
手里没有剑。
他拿起一张凳子。
凳子砸在少耳人的手腕上。
刀掉了。
少耳人回头。
裴照的拳头已经到了。
一拳。
两拳。
第三拳打在肚子上。
少耳人跪下去。
瘦子站起来。
他还没站稳。
裴照的脚已经踢在他胸口。
瘦子飞出去。
撞翻了一张桌子。
铁链响了。
很高的那个人动了。
铁链从他腰上解下来。
在空气里转了一圈。
像一条黑蛇。
裴照退了一步。
铁链打在他身旁的柱子上。
木屑飞起来。
裴照看着那个人。
「你不出手？」
「我在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你的剑。」
「你不配。」
铁链又来了。
这一次，缠住了裴照的剑鞘。
裴照没有拔剑。
他用力一扯。
铁链松了。
那个人的手也松了。
裴照往前一步。
铁链汉子退了一步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。
谁也没有再动。
温酒走到瘦子面前。
瘦子坐在地上。
嘴角有血。
他看着温酒。
「你终于要杀人了？」
「不一定。」
温酒从腰间解下酒葫芦。
拧开塞子。
抽出那把一寸刀。
刀身很短。
短得像一截舌头。
瘦子的眼睛亮了。
「一寸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一寸也能杀人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你拿它做什么？」
「让你看看，一寸有多长。」
温酒蹲下去。
刀贴在瘦子的喉咙上。
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落在那里。
瘦子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刀锋上多了一点红。
「你再动一下。」温酒说。
「你敢杀我？」
「不敢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拔刀？」
「因为我想让你记住。」
「记住什么？」
「这家店的规矩，不是写在墙上的。」
瘦子没有动。
他的眼睛看着刀。
也看着温酒的手。
那只手很稳。
稳得像他只是在切一具尸体。
「楼主说，你不会杀人。」瘦子说。
「他说得对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也有说错的时候。」
温酒把刀收回来。
刀锋上的血，擦在瘦子的衣襟上。
「这一滴，算你的。」
「你不杀我？」
「不杀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还没有资格。」
瘦子看着他。
「什么资格？」
「让我破誓的资格。」
温酒站起来。
「滚。」
瘦子没有动。
「楼主说，还不够。」
「回去告诉他。」
「告诉他什么？」
「我的店，还没有关。」
三个人走了。
瘦子走在最后。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掌柜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总有一天会杀人。」
「也许。」
「到那一天，你会想起今晚。」
「今晚不值钱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没有杀你。」
门关上。
店里只剩下血。
柳三娘扶着老赵坐下。
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布。
按住他的耳朵。
「忍一忍。」
「忍得住。」
「痛不痛？」
「痛。」
「痛就对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痛，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」
老赵看着地上的血。
「掌柜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以后还能来吗？」
「能。」
「他们要是再来呢？」
「我再挡。」
「你挡得住吗？」
「挡不住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？」
「因为你来了，我才有酒钱。」
老赵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。
「你这个人，嘴硬。」
「嗯。」
「心也硬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明日还来。」
「来。」
裴照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。
他的手背破了。
血沿着指缝流下来。
温酒看见了。
「你的手。」
「破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用剑？」
「不值得。」
「什么值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，你还等？」
「嗯。」
「等多久？」
「等到知道。」
温酒拿过他的手。
看了一眼。
「骨头没有断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三天不要握拳。」
「嗯。」
「也不要喝酒。」
「做不到。」
「那就少喝。」
「尽量。」
公孙夜开口。
「你刚才可以杀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不杀？」
「因为他不够。」
「不够什么？」
「不够让我变成另一个人。」
公孙夜看着地上的血。
「这血，谁来擦？」
「我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是掌柜的。」
「掌柜的就要擦血？」
「掌柜的就要收拾。」
「收拾什么？」
「收拾别人留下的东西。」
他站起来。
走进后院。
拿了一桶水。
一块布。
蹲在地上。
开始擦。
血很稠。
擦了一遍。
还有一层红。
他又擦了一遍。
公孙夜看着他。
「用酒。」
「酒贵。」
「我付。」
「不必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酒是给人喝的。」
「血呢？」
「血是给人记的。」
他擦完地。
把布扔进桶里。
水红了。
像一桶淡酒。
公孙夜看着他的手。
「你的手，没有血。」
「我的手，从来没有血。」
「所以你睡得着。」
「所以我睡得着。」
门又响了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推。
门是自己开的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阿满。
她穿着一件旧棉袄。
头发被雨打湿了。
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
布包不大。
却很重。
她抱得很紧。
像抱着一个孩子。
柳三娘站起来。
「阿满。」
阿满没有回答。
她走进来。
走到柜台前。
把布包放在桌上。
「我娘。」
柳三娘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从哪里……」
「义庄。」
「谁让你去的？」
「我自己。」
「为什么不先说？」
「说了，你会哭。」
「我没有哭。」
「现在也没有。」
温酒看着那个布包。
「你一个人去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怎么拿出来的？」
「我说是她的女儿。」
「他们就给了？」
「他们查了册子。」
「册子上有她？」
「有。」
「谁送去的？」
「我。」温酒说。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那天晚上。」
阿满解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个坛子。
坛子很小。
上面没有字。
她用指甲在坛底刻了一个字。
「满。」
柳三娘看着那个字。
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擦。
「你娘的名字，不是这样写的。」
「那是怎样？」
「她没有名字。」
「怎么会没有？」
「卢家的丫头，只有一个称呼。」
「什么称呼？」
「满娘。」
阿满低头。
看着那个坛子。
「那我就刻这个。」
她低头，在「满」字旁边，又刻了一个「娘」字。
「嗯。」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娘，先放在这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从卢家出来的时候，身上有什么？」
「一只铃铛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没有了。」
柳三娘把手放在坛子上。
放了很久。
「她终于回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带她去哪里？」
「找个地方埋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今晚。」
「天快亮了。」
「她等得够久了。」
「阿满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别学你娘。」
「哪一样？」
「别一个人回去。」
阿满没有回答。
她转过身。
然后她看见了公孙夜。
公孙夜坐在窗边。
箱子放在他脚边。
他面前放着一杯茶。
茶没有动。
他看着阿满。
看了很久。
阿满的手，握紧了。
「你为什么在这里？」
「住店。」
「这里不欢迎你。」
「我付了钱。」
「钱不能买命。」
「我没有买命。」
「那你买什么？」
「买一句话。」
阿满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我娘的死，跟你有没有关系？」
「有。」
「什么关系？」
「她回卢家那晚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，为什么不救？」
「我救不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那时还没有楼。」
「现在有了。」
「她已经死了。」
阿满的手在发抖。
「你找我，是为了什么？」
「为了她。」
「你凭什么？」
「凭我答应过她。」
「你答应她什么？」
「带你走。」
「带我去哪里？」
「去一个不用回头的地方。」
「我哪里都不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，为什么还来？」
「因为我答应过。」
阿满看着他。
「你认识我娘？」
「认识。」
「在哪里？」
「卢家。」
「你是卢家的什么人？」
「一个抄帐的。」
「我娘是卢家的丫头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凭什么认识她？」
「凭她给我倒过一碗水。」
阿满冷笑。
「一碗水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一碗水，就能让你找十七年？」
「能。」
「你骗人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那你说，她长什么样？」
公孙夜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她。
「你为什么不说话？」
「因为我说出来，你也不会信。」
「你不说，我更不信。」
「那就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你自己想问。」
阿满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拿出铃铛。
她也没有再问。
公孙夜站起来。
他比阿满高一个头。
阿满没有退。
「阿满。」
「你不配叫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叫？」
「因为我叫了十七年。」
「你叫给谁听？」
「叫给我自己听。」
阿满看着他。
「你走吧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。」
「什么话？」
「你娘的事。」
「我娘叫满娘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还有什么好说？」
「还有。」
「还有什么？」
「等你想听的时候，我再说。」
「我现在不想听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阿满转过身。
她走到柜台前。
拿起那个坛子。
抱在怀里。
又拿起铃铛。
放进怀里。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走了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找个地方，把我娘埋了。」
「现在？」
「现在。」
「天快亮了。」
「她等得够久了。」
她往门口走。
走过公孙夜身边。
没有停。
公孙夜看着她的背影。
「长大了。」
阿满没有回头。
「你不配看。」
（第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