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半个月。
三更客栈的灯，亮了半个月。
地上的血，擦过三次。
第三次，柳三娘不许再擦。
她说，留着。
留着，才知道有人在这里死过。
半个月后，雨又下了。
三更客栈的门开着，却没有客人。
门开着，是因为柳三娘说，说不定有人会来。
没有人来。
后院，白露躺在床上。
她睡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，厨房没有开火。
霍铁每天坐在门槛上，喝酒。
酒是柳三娘温的。
他喝得很慢。
一碗酒，喝一个下午。
裴照每天擦那把断剑。
剑断在那个雨夜。
他擦的是剑柄。
柄上的布，换过三次。
柳无声在墙上画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雨。
画到一半，停了。
「为什么不画完？」霍铁问。
「因为雨还没有停。」
「雨停了，就画得完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」
「等到有人回来。」
温酒每天站在后院门口。
他不进来。
柳三娘每天替她擦脸、换药、梳头。今天，她梳到一半，白露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「水……」
柳三娘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没有叫，只是把梳子放下，倒了一碗水，扶起白露，慢慢喂她。
白露喝了两口，呛了一下。
「慢一点。」柳三娘说。
白露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你是谁？」
柳三娘的手没有抖。
「柳三娘。」
「我认识你吗？」
「认识。」
「我为什么不记得？」
「因为你睡了很久。」
温酒站在门口。
他没有进来。
白露看见他，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。
「他是谁？」
「掌柜的。」柳三娘说。
「我认识他吗？」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
温酒开了口。
「不认识。」
白露点头。
「哦。」
她说得很轻，像一个陌生人听见另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
温酒转身，走进厨房。
柳三娘跟进去。
「你为什么说不认识？」
「因为她现在认识我，会更痛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我认识她。」
柳三娘没有说话。
温酒拿起水瓢，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。
他没有放下。
「她会想起来吗？」柳三娘问。
「会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想她想起吗？」
温酒看着水缸里的水。
水里有一张脸。
很陌生。
「想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那才是她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那你自己呢？」
「我不用想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我一直记得。」
「我想坐起来。」
柳三娘扶她坐起。
白露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我的手，为什么这么白？」
「因为你很久没见太阳。」
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？」
「你受伤了。」
「谁伤的？」
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」
白露擡头。
「谁死了？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公孙夜。」
白露的表情没有变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。
雨落在屋檐上，一滴，两滴。
然后她擡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「我为什么在哭？」
白露看着窗外的雨。
「我好像见过这场雨。」
「这里常下雨。」
「不是这种。」
「那是哪种？」
「很冷的。」
柳三娘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「你记得冷？」
「不记得。」
「那为什么说冷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白露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我的手，为什么在抖？」
「因为你刚醒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忘了什么。」
她擡头。
「我忘了什么？」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
柳三娘转过身，擦了擦眼睛。
温酒走进来，把一张琴放在床边。
「你的琴。」
白露看着那张琴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琴弦。
「嗡」的一声。
她弹了几个音。
《广陵》。
弹到一半，停了。
「这首曲子，我记得。」
「人，我不记得了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没关系。」
「这首曲子，是谁教的？」
「公孙夜。」
白露的手指，停在弦上。
「他死了？」
「嗯。」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没有泪。
「我为什么不难过？」
「因为你还没有想起来。」
「想起来，就会难过？」
「会。」
「那我不想起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现在，只觉得空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空，比痛好。」
「是吗？」
「是。」
「你试过？」
「试过。」
「你空了很久？」
「很久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从你睡着那天开始。」
白露没有说话。
她把琴，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。
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」
「因为你以前也对我很好。」
白露低头。
「我以前，是你的什么人？」
温酒没有回答。
柳三娘替他答了。
「朋友。」
白露看着温酒。
「她说，我们是朋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自己说？」
「因为你不记得了。」
「不记得，就不能是朋友？」
「不记得，对你不公平。」
白露低头。
「你这个人，说话很怪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很久没跟人说实话了。」
「那你刚才说的，是实话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哪一句不是？」
「全部。」
白露看着他。
「你为什么要骗我？」
「因为实话，要等你自己想起。」
「如果我想不起呢？」
「那我就等。」
「等多久？」
「等到你不想知道为止。」
白露没有说话。
中午，一个小乞丐送来一封信。
信纸很皱，字写得很用力。
「掌柜的：
我还了第一句。
死者的妻子等了十年，听完只说：『他没有偷。』
她家的桌上，有一副碗筷。
碗是空的。
筷子摆得很正。
她每天都摆。
摆了十年。
她说，万一他回来，至少有一口饭。
我没有告诉她，他不会回来了。
我只是把那句话念完。
然后她哭了。
我没有哭。
叶知秋说，不哭不是坚强，是还没到。
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。
册子很重。
我才还了第一句，就觉得它比整个人都重。
阿满。」
温酒把信折好，收进袖里。
柳三娘问：「阿满好吗？」
「活着。」
「她什么时候回来？」
「等她还完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你呢？」
「我等。」
霍铁把酒壶推过来。
「你也喝一点。」
「不喝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她醒着。」
「她醒着，跟你喝酒有什么关系？」
「我怕她闻到酒味，想起什么。」
霍铁看着他。
「你怕她想起来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想起来的时候，会恨我。」
「恨你什么？」
「恨我杀了她师父。」
霍铁没有说话。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「你杀公孙夜的时候，有没有犹豫？」
「有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一刀。」
「一刀，算犹豫？」
「算。」
霍铁喝了一口。
「你后悔吗？」
「后悔。」
「后悔还杀？」
「再来一次，还是杀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该死。」
「谁说的？」
「我。」
霍铁看着他。
「你凭什么？」
「凭我手里有刀。」
「江湖上，每个手里有刀的人都这样说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？」
温酒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后院的方向。
「不同。」他说。
「哪里不同？」
「我杀完之后，会记得。」
霍铁没有再问。
夜里，白露又睡了。
温酒坐在后院，替她换药。
她的伤口已经长好，只剩一道淡红的疤。
像一条没有血的刀口。
白露忽然说了一句梦话。
「爹……」
温酒的手停住。
白露的眉头皱起来。
「闻人鹤……」
温酒站起来。
他走到前厅。
霍铁还在喝酒。
「霍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听过一个名字吗？」
「什么名字？」
「闻人鹤。」
霍铁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酒洒出来，滴在桌上。
他没有擦。
「你从哪里听来的？」
「白露说的。」
霍铁放下杯子。
「二十年前，顾家的卷宗，最后一页被撕掉。」
「撕掉的是什么？」
「一个名字。」
「什么名字？」
「闻人鹤。」
「那是录言司的正卷？」
「是。」
「江州那份呢？」
「缺的是第七页。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你见过那一页？」
「见过。」
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？」
「还有一个字。」
「什么字？」
「鹤。」
霍铁的手指，在桌上划了一下。
「一只鹤，站在雨里。」
「你为什么记得？」
「因为我看了二十年。」
「看了二十年，还记不住？」
「记住了，才睡不着。」
温酒没有说话。
霍铁把酒喝完。
「顾家，七个人。」他说。
「一夜之间。」
「谁做的？」
「卷宗上写的是韩震。」
「韩震是谁？」
「无名楼的刀。」
「他上面呢？」
「没有写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最后一页，被撕了。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他是谁？」
霍铁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门外的雨。
「如果他还活着，」他说，「江湖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」
后院，白露又说了一次那个名字。
这一次，她说得很清楚。
像在叫一个很久不见的人。
前厅，温酒站着。
他没有回头。
雨落在屋檐上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然后连成线。
灯，灭了。
（第二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