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死者，姓周。
他死了十年。
他的妻子等他的话，也等了十年。
雨停了三天。
官道上的泥，还没有干。
阿满走在前面。
鞋上全是泥。
叶知秋跟在后面。
一手提书箱，一手撑伞。
伞不大。
他把伞往阿满那边偏。
自己的半边肩膀，湿了。
「你不用一直撑。」
「伞是给人撑的。」
「我淋不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撑？」
「我怕你淋坏。」
阿满没有回头。
她走快了一步。
柳树巷在青石镇。
巷口有一棵柳树。
树死了。
只剩下半截树干。
第一家，门开着。
门口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在补鞋。
鞋是男人的。
很大。
阿满在门口站住。
她从包袱里拿出册子。
翻开第一页。
那一页上，只有一句话。
「告诉我娘，我没有偷。」
旁边有一行小字。
「柳树巷，周家。冬月初七。」
「你确定是这里？」叶知秋问。
「册子上写的。」
「册子也会写错。」
「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写字的人，已经死了。」
阿满走过去。
「周家？」
女人擡头。
她的眼睛很红。
不是哭的红。
是缝鞋缝出来的红。
「我是。」
「我们从城西来。」
「做什么？」
「还一句话。」
女人的手停住。
针还拿在手里。
「什么话？」
「你丈夫的话。」
女人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「他死了十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们是他什么人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们来做什么？」
「还话。」
女人低头。
把针插进鞋底。
插得很深。
「进来吧。」
屋里很暗。
一张桌子。
两张凳子。
桌上有一个碗。
一双筷子。
碗是空的。
筷子摆得很正。
墙边有一个牌位。
牌位上的字，被擦得很淡。
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女人倒了两碗水。
一碗给阿满。
一碗给叶知秋。
「家里没有茶。」
「水就好。」
她坐下。
手放在膝盖上。
「那个人说，会有人送来。」
「哪个人？」
「十年前，在狱里。」
「他长什么样？」
「记不清了。」
「穿什么？」
「灰衣。」
阿满看了叶知秋一眼。
叶知秋拿出笔记。
「他说什么？」
「他说，你丈夫有话，我记下了。」
「然后呢？」
「他说，总有一天，有人送来。」
「他没有来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等了十年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说了总有一天。」
阿满翻开册子。
「我念给你听。」
「你念慢一点。」
「好。」
阿满看着那句话。
看了很久。
「告诉我娘，我没有偷。」
女人没有动。
「没有了？」
「没有了。」
「他娘呢？」
「死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前年。」
「他娘等到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女人看着牌位。
「我也没有等到。」
「等到什么？」
「等到有人说，他没有偷。」
阿满合上册子。
「他娘埋在哪里？」
「后山。」
「带我去。」
「去了也不能说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听不见。」
「那你替他娘听。」
女人擡头。
「我？」
「你等了十年。」
「这句，该你听。」
阿满重新翻开册子。
她没有看书。
她看着女人的眼睛。
「告诉我娘，我没有偷。」
停了一下。
「我没有偷。」
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「他没有偷。」
她又说了一遍。
「他没有偷。」
她站起来。
走到桌边。
拿起那个空碗。
走到灶边。
掀开锅盖。
锅里有粥。
她盛了一碗。
放在桌上。
又拿了一双筷子。
摆在碗边。
「今天，吃两碗。」
她坐下。
看着对面的空凳子。
然后她哭了。
没有声音。
眼泪一滴一滴，落进碗里。
阿满看着她。
她没有哭。
她的手放在册子上。
握得很紧。
紧得指节发白。
叶知秋在写。
他写得很慢。
「妻，陈氏。」
「听完，先说『他没有偷』。」
「然后哭。」
「没有问那句话是谁记的。」
「没有问我们的名字。」
女人哭了很久。
哭到粥凉了。
她擡起头。
「这本册子，还有多少句？」
「九百九十八。」
「你要送到什么时候？」
「送到送完。」
「送完之后呢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住哪里？」
「三更客栈。」
「那是什么地方？」
「卖酒的地方。」
「也卖命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个女孩子，为什么做这个？」
阿满没有回答。
叶知秋替她答了。
「因为她答应了。」
女人看着他。
「你呢？」
「我陪她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她一个人，我不放心。」
「你们成亲了吗？」
阿满被水呛到。
叶知秋的耳朵红了。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没有？」
「还不到。」
「什么时候到？」
「等她把话送完。」
女人摇头。
「话是送不完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等？」
「等。」
女人站起来。
走到柜子边。
拿出一个布包。
「拿着。」
「什么？」
「栗子。」
「我们不能收。」
「不是给你们的。」
「那是给谁的？」
「给他。」
她指了指牌位。
「他从前说，欠人的，要还。」
「你们替他还了。」
「我没有什么给。」
阿满接过布包。
很沉。
「多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们让我，今天可以煮两个人的饭。」
他们走到门口。
阿满停下。
「周嫂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恨他吗？」
「恨谁？」
「偷东西的人。」
「恨了十年。」
「现在呢？」
「现在，我要去买米。」
「买米？」
「家里的米，十年都是买一个人的。」
「今天，买两个人的。」
门关上了。
阿满站在门口。
叶知秋撑开伞。
「走吧。」
「嗯。」
他们走出巷子。
阿满低头。
看着手里的册子。
「她没有问我们的名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她只想知道，他没有偷。」
「知道了又怎样？」
「知道了，她就可以恨别人了。」
「恨谁？」
「恨那个让他死的人。」
阿满停下。
「她没有恨。」
「她恨了十年。」
「我没有看出来。」
「恨到最后，就是买两个人的米。」
阿满没有说话。
她把册子抱在怀里。
很重。
她第一次觉得，这本册子不是死物。
它会压人。
阿满低头。
「我没有哭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哭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我没有哭？」
「不哭不是坚强，是还没到。」
「什么时候到？」
「等有一句，是说给你听的。」
阿满看着他。
「那要等多久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会等？」
「会。」
巷口有个杂货摊。
摊上挂着一串铃铛。
铜的。
很小。
阿满走过去。
「这个怎么卖？」
「三文。」
「两文。」
「三文。」
「两文。」
「好吧。」
她买了一个。
系在包袱上。
走路的时候，会响。
「你不是有一个？」叶知秋问。
「留在客栈了。」
「为什么又买？」
「路上太静。」
「静不好吗？」
「太静，我会想回去。」
「想回去不好吗？」
「不好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还没有还完。」
叶知秋看着那个铃铛。
「这个声音，不一样。」
「便宜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这个声音，没有回音。」
阿满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说话，越来越像掌柜的。」
「像吗？」
「像。」
「那不好？」
「不好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一个人。」
叶知秋没有说话。
雨后的风吹过来。
铃铛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夜里，他们住在镇上的小客栈。
一间房。
两张床。
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。
阿满坐在床边。
把匕首拿出来。
用布擦。
「霍铁给的？」叶知秋问。
「嗯。」
「他为什么给你？」
「他说，路上用。」
「你会用吗？」
「不会。」
「那为什么带？」
「因为他给了。」
叶知秋看了一眼。
转过头。
「你怕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还跟着我？」
「怕，才要跟着。」
阿满把匕首收起来。
坐在桌前写信。
叶知秋坐在床边，补自己的袖子。
「你写什么？」
「给掌柜的。」
「写什么？」
「今天的事。」
「你写了那个女人？」
「写了。」
「怎么写？」
阿满把纸推过去。
「掌柜的：
我还了第一句。
死者的妻子等了十年，听完只说：『他没有偷。』
然后她哭了。
我没有哭。
叶知秋说，不哭不是坚强，是还没到。
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。
册子很重。
我才还了第一句，就觉得它比整个人都重。
阿满。」
叶知秋看完。
「就这样？」
「就这样。」
「太少。」
「话不用多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写这么多？」
阿满看着信。
「因为掌柜的会担心。」
「他不会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写？」
「写给他看。」
第二天。
她把信交给一个小乞丐。
「送哪里？」
「城西，三更客栈。」
「给谁？」
「掌柜的。」
「叫什么？」
「温酒。」
小乞丐跑了。
叶知秋站在她旁边。
「三天就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会回信吗？」
「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他不写信。」
「那他怎么说？」
「他会等我回去。」
第三天夜里。
三更客栈的门上，多了一张纸。
雨又下了。
一个穿灰衣的人站在门外。
他把纸按在门上。
用一根竹签。
钉得很正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「听雨楼，讨册。」
他走了。
走进雨里。
没有回头。
霍铁坐在门槛上。
他看见那张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。
走进店里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门上有人留字。」
温酒走出来。
他没有撑伞。
雨落在他肩上。
他看着那张纸。
「听雨楼。」
「你听过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我听过。」
说话的是柳三娘。
她站在门里。
手里拿着抹布。
「是什么？」
「一个收话的楼。」
「比无名楼大？」
「老。」
「老多少？」
「老到没有人敢写在卷宗里。」
温酒把竹签拔下来。
纸很湿。
字没有化。
「用桐油写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们不怕我们看见？」
「他们就是要我们看见。」
柳三娘的手，紧了一下。
抹布滴着水。
一滴。
两滴。
温酒看着她。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
他没有再问。
他把纸折好。
压在酒壶下面。
「今晚，门不要关。」
（第二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