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三更客栈的门关着。
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，带走了一身酒气，也带走了门外的风。
柳三娘在收拾桌子。
她把碗一只一只叠起来。
叠得很慢。
脖子上的白布，已经换成薄薄的一条。
伤口结了痂。
像一条红线。
温酒站在柜台后面。
擦杯子。
柜台上放着一枚铜牌。
雨滴形。
正面一滴雨。
背面一个字。
鹤。
柳三娘端着碗过来。
看见铜牌。
手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她把碗放下。
「还没收？」
「嗯。」
「留着做什么？」
「等人来认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认什么？」
「认这块牌。」
她没有接话。
她转身，从酒架最下面拿出一坛酒。
坛口用红布扎着。
布上有一层灰。
「这坛，放了五年。」
「为什么今天开？」
「因为今天想喝。」
她拍开泥封。
酒香出来。
很烈。
温酒放下杯子。
「这酒，不卖？」
「不卖。」
「那给谁喝？」
「给你。」
她倒了两碗。
一碗推到他面前。
一碗放在自己手边。
她没有喝。
温酒也没有。
「你想问什么？」她说。
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「我先问的。」
「那就你先说。」
柳三娘看着那枚铜牌。
看了很久。
「十年前，我在听雨楼。」
温酒的手，没有停。
他还在擦杯子。
「做什么？」
「收话。」
「什么是收话？」
「一个人快死的时候，站在他旁边，记下他最后一句话。」
「记来做什么？」
「卖。」
「卖给谁？」
「卖给还活着的人。」
「活人买死人的话，做什么？」
「当刀用。」
温酒把杯子放下。
「一句话，怎么当刀？」
「一句话，可以让一个家族欠另一个人一辈子。」
「也可以让一个家族，死得心甘情愿。」
「你见过？」
「见过。」
柳三娘低头。
看着碗里的酒。
酒面上有一层灯光。
「我是第一个。」
「第一个什么？」
「第一个收话人。」
「楼主亲自挑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为什么挑你？」
「因为我没有名字。」
她擡起头。
「那时候，我没有名字。楼里的人叫我三娘。」
「后来呢？」
「后来我离开了。名字留下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换？」
「换了，就没有人记得那个孩子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哪个孩子？」
柳三娘没有回答。
她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。
她的眼睛红了一下。
「其中一个任务，在卢家。」
柜台上的灯，爆了一个灯花。
温酒没有去剪。
「十年前，三月初七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卢家三房同日娶亲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天晚上，后院起火。」
「三个新娘，烧在里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在场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火不是你放的。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想知道？」
「想。」
「为什么不查？」
「因为楼主说，不关我们的事。」
她放下碗。
「我那晚，在后院柴房外面。」
「做什么？」
「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里面的人死。」
温酒没有说话。
柳三娘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「柴房里，锁着一个孩子。」
「多大？」
「十二。」
「卢家的什么人？」
「买来的丫头。洗碗、扫地、倒夜香。」
「她为什么被锁？」
「东家少了一只金锁。」
「她偷了？」
「她说没有。」
「你信？」
「我信不信，不重要。」
「那什么重要？」
「她说什么。」
柳三娘伸出手。
手指在桌面上，慢慢写了几个字。
没有墨。
只有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。
「她隔着门说：『告诉我娘，我没有偷。』」
温酒看着她的手。
「你记了？」
「记了。」
「用什么记？」
「脑子。」
「楼里不给纸？」
「给。」
「那为什么不用？」
「因为纸会丢。」
「脑子不会？」
「脑子会忘。」
「那为什么还用脑子？」
「因为忘了，就没有人知道她说过。」
温酒没有再问。
柳三娘继续说。
「火烧到柴房的时候，她还在说。」
「说几遍？」
「三遍。」
「你呢？」
「我在门外。」
「门锁着？」
「锁着。」
「你有钥匙？」
「有。」
「你开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
屋里静了很久。
雨从屋檐滴下来。
一滴。
两滴。
「为什么不开？」温酒问。
「带我的人说，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她说完。」
柳三娘的手指，还在桌面上。
那几个字，已经看不见了。
「她说完第三遍，就没有声音了。」
「火呢？」
「大了。」
「你走了？」
「走了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回去复命。」
「楼主问我，记下了吗。」
「你说记下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还问什么？」
「他问，那句话，值多少钱。」
温酒的手，停在杯子上。
「你怎么说？」
「我说，不知道。」
「他怎么说？」
「他说，一个丫头的话，不值钱。但她娘要是还活着，就值了。」
柳三娘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淡。
「我那天晚上，没有睡。」
「第二天呢？」
「第二天，楼里又给了我一个名字。」
「你去了？」
「去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还没有勇气走。」
「那三个月，你收了几句？」
「十七句。」
「记得几个名字？」
「一个也没有。」
「记得哪些话？」
「全部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十七句，十七把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带着它们，睡了三个月？」
「没有睡。」
「一天也没有？」
「睡过。」
「怎么睡的？」
「喝酒。」
「有用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为什么还喝？」
「因为醒着的时候，那些话会说话。」
柳三娘端起碗。
喝完了。
她把碗放下。
「三个月后，我把那句话从脑子里拿出来，去找她娘。」
「楼主让你去？」
「不让。」
「你还是去了。」
「去了。」
「走了几天？」
「七天。」
「为什么要走七天？」
「因为楼里的人会追。」
「追到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送到了？」
「送到了。」
她看着桌上的空碗。
「她娘住在城外，一间土屋。」
「我到的时候，门开着。」
「屋里没有人。」
「桌上有一碗水。」
「水已经干了。」
「人呢？」
「在河边。」
「做什么？」
「洗衣服。」
「活的？」
「死的。」
温酒没有动。
「怎么死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三天前。」
「邻居说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她为什么死？」
「邻居说，她三天没出门。」
「三天没出门，就死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没有人去看？」
「没有。」
柳三娘低头。
「我把那句话，写在纸上。」
「放在哪里？」
「她手里。」
「她听不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为什么还放？」
「因为我答应了那个孩子。」
「你在那里待了多久？」
「一天。」
「做什么？」
「替她埋了。」
「一个人？」
「一个人。」
「埋在哪里？」
「河边的柳树下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后来呢？」
「后来我回去，跟楼主说，我不做了。」
「他怎么说？」
「他问我为什么。」
「你怎么说？」
「我说，那句话，没有用了。」
「他怎么说？」
「他说，是啊，没有用了。」
柳三娘的手，放在桌上。
很稳。
「我走的时候，他没有拦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一个收话人，要走，就表示她已经开始听自己的话了。」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意思是，她不再是他的耳朵。」
温酒把抹布放下。
他看着她。
「这十年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」
「因为你没有问。」
「我现在问了。」
「你问的是铜牌。」
「现在我问你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你要问什么？」
「你为什么留下？」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放在柜台上。
手指很长。
指节上有薄薄的茧。
那是擦杯子擦出来的。
不是拿刀拿出来的。
「五年前，我在河边捡到你。」
「我记得。」
「你那时候，身上全是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醒过来，第一句话，问我有没有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给了你一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喝了一口，说太烈。」
「嗯。」
「然后你哭了。」
「我没有哭。」
「你哭了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你哭的时候，没有声音。」
「嗯。」
「像一个不会哭的人，第一次学。」
温酒没有说话。
柳三娘把碗推到他面前。
「喝。」
他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「还是太烈。」
「你变了。」
「哪里变了？」
「从前你喝不下去。」
「现在呢？」
「现在你喝得下去，可是不喜欢。」
温酒放下碗。
「三娘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卢家那个孩子，叫什么名字？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我没有问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楼主教我，只记话，不记名字。」
「那你记得她的声音吗？」
「记得。」
「什么声音？」
「很细。」
「像什么？」
「像有人在门外，小声叫你开门。」
温酒点头。
他拿起抹布。
继续擦杯子。
柳三娘看着他的手。
看得很久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赶我走？」
「不赶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没有走。」
她低头。
笑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笑得不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「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因为你擦杯子的样子，像一个不想再杀人的人。」
温酒的手停了。
杯子擦干净了。
他还是继续擦。
（第二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