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。
雨停了。
客栈的灯，只剩楼上一盏。
温酒坐在桌前。
擦杯子。
桌上没有酒。
酒葫芦挂在腰间。
窗子开着。
窗外是后院。
后院没有灯。
屋檐下有一棵老树。
树枝离窗，不到三尺。
他擦到第三个杯子的时候，窗子响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「窗子左边第三格，坏了。」
窗外没有声音。
「下次从门进来。」
「门有铃。」
「所以你走窗。」
「嗯。」
苏晚照从窗外进来。
左手。
照夜在左手。
剑很短。
剑尖先进来。
然后是她的人。
她身上有雨。
头发湿了。
右手的布，也湿了。
她站在窗边，没有立刻过来。
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。
又看了一眼墙边的床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。
她像是来过这个房间。
不只一次。
「你数过步子。」温酒说。
「嗯。」
「几步？」
「七步。」
「错了。」
「哪里错？」
「从窗到桌，是六步半。」
「那半呢？」
「你刚才停的那一步。」
「坐。」温酒说。
「不坐。」
「那站着。」
「你也站起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我不习惯杀坐着的人。」
温酒放下杯子。
他站起来。
桌子在两人之间。
灯在桌上。
「你的伤，好了？」
「好了。」
「右手？」
「好了。」
「那为什么用左手？」
「我本来就用左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睡了？」苏晚照问。
「谁？」
「白露。」
「睡了。」
「你每天替她换药？」
「嗯。」
「她记得你吗？」
「不记得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做？」
「因为她活着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。
「你对每个人，都这样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对她为什么这样？」
「因为她替我挡过一刀。」
「就为这个？」
「不够吗？」
「够。」
她绕过桌子。
走得很慢。
脚跟不落地。
照夜的剑尖，离他的喉咙，还有三尺。
两尺。
一尺。
「你不躲？」
「躲不开。」
「你没有试。」
「试了，你会紧张。」
「我不紧张。」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有。」
剑尖抵住他的喉咙。
很轻。
皮肤凹下去一点。
没有破。
温酒的头，微微擡起。
他看着她。
「你比上次瘦了。」
「闭嘴。」
「嗯。」
屋里静了一会。
楼下有个酒坛，被风吹得响了一下。
苏晚照的眼睛，没有离开他的喉咙。
「我问你一句话。」
「问。」
「你杀公孙夜的时候，有没有犹豫？」
温酒看着她。
没有立刻回答。
灯火在他的眼睛里，动了一下。
「有。」
「多久？」
「一刀的工夫。」
「一刀有多久？」
「不够想清楚，够后悔。」
她的手，紧了一下。
剑尖往前送了半分。
一滴血，从他的喉咙滑下来。
很慢。
滑到衣领。
温酒没有动。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还刺？」
「我要刺。」
「那就刺。」
她没有刺。
剑尖停在那里。
血滴在剑身上。
她看着那滴血。
呼吸乱了。
「他养了我十四年。」她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我猜的。」
「猜什么？」
「猜你的恨，不是为自己。」
「那是为谁？」
「为他。」
苏晚照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哭。
是三天没睡。
「他死的时候，说了什么？」
「叫了一个名字。」
「谁？」
「阿满。」
她的手，抖得更厉害。
剑尖又进了一点。
温酒的喉咙上，多了一条红线。
「他没有叫我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他到死，都没有叫我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养了我十四年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最后叫的，是一个丫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楼下那块地板。」她说。
「怎么了？」
「血渗进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不换？」
「留着。」
「留给谁看？」
「留给我自己。」
「看了会好过？」
「不会。」
「那为什么留？」
「因为换了，就像没有发生过。」
「你恨他？」温酒问。
「不恨。」
「那恨谁？」
「恨你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让他死得那么快。」
「快？」
「他还没有说完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等他说完？」
「因为他杀人。」
「他没有杀人。」
「他卖话。」
「卖话不是杀人。」
「话到了别人手里，就是刀。」
「那是别人的手。」
「他的手，递的刀。」
苏晚照没有说话。
她的嘴唇在抖。
剑尖却稳了一点。
恨让她稳。
「这把剑，是他给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剑柄上有半个字。」
「夜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给你的时候，说什么？」
「他说，剑短，离人近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他说，不要用它杀人。」
「你信？」
「信。」
「那你现在在做什么？」
「杀人。」
「不。」
「我拿着剑，抵着你的喉咙。」
「你还没有刺。」
「我没有杀过人。」她忽然说。
「一次也没有？」
「一次也没有。」
「那你的剑，为什么这么稳？」
「因为我练了十四年。」
「练杀人，还是练不杀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没有教你？」
「他教我，杀人之前，先看清楚那个人。」
「你看清楚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为什么来？」
「因为不看清楚，才下得了手。」
「你还是没有下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呢？」她问。
「我什么？」
「你杀他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」
「想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想他会不会后悔。」
「他后悔了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为什么想知道？」
「因为我想知道，一个人收了九百九十九句话，自己死的时候，会不会想说一句。」
「他想说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他的嘴在动。」
「你捂住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阿满说，让他说完。」
「他没有说完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替他说？」
「我不是他。」
「你可以替他说。」
「替他说什么？」
「替他说，他后悔了。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他没有说。」
「你可以编。」
「我不编死人的话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死人不会反驳。」
她的眼泪，掉下来。
掉在剑上。
和血混在一起。
「你这个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真讨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的手，松了一点。
只有一点。
温酒动了。
他没有退。
他的左手，往腰间一按。
酒葫芦的塞子，开了。
一寸刀从葫芦口滑出来。
刀很短。
灯光照不到刀身。
他的手，反着往上。
刀尖抵住苏晚照的左手腕。
抵在脉上。
没有割。
她的手只要再往前一分，他的喉咙就会破。
他的刀只要再往下一分，她的手就会废。
两个人都知道。
「别动。」他说。
苏晚照没有动。
她的剑，还抵在他的喉咙。
他的刀，抵在她的手腕。
两个人都不动。
走廊上，有人走过。
脚步很重。
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苏晚照的呼吸停了。
温酒看着她，摇了摇头。
脚步又走了。
很远。
「谁？」她问。
「霍铁。」
「他为什么不进来？」
「因为门关着。」
「他知道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他要是知道，会敲门。」
「敲门做什么？」
「进来喝酒。」
她没有笑。
可是她的肩，松了一点。
「你杀我，我的手一松，剑就会偏。」他说。
「偏了，你就死了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你一定会死。」
「那你也活不了。」
「我不怕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威胁我？」
「我不是威胁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告诉你，我没有想杀你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稳。
刀也很稳。
稳得像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。
「你为什么不割？」
「因为你还没有刺。」
「我刺了。」
「你刺了半分。」
「半分也是刺。」
「半分不够。」
「够杀人吗？」
「不够。」
「够什么？」
「够后悔。」
她的眼泪，又掉下来。
「你放开。」
「你先放。」
「我不放。」
「那我也不放。」
两个人站着。
灯火在他们中间。
血从温酒的喉咙，流到衣领。
血从苏晚照的手腕，没有流。
刀尖只是抵着。
没有破。
过了很久。
苏晚照先动了。
她没有收剑。
她只是把剑，往外移了一寸。
一寸。
刚好离开他的喉咙。
温酒也收了刀。
一寸刀滑回葫芦。
塞子盖上。
「你的剑，拿回去。」
「我没有放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夺？」
「夺了，你就没有剑了。」
「那又怎样？」
「你会更怕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。
「你觉得我怕？」
「怕。」
「我怕什么？」
「怕自己下不了手。」
她没有说话。
她把照夜收回袖子里。
左手垂在身侧。
手腕上，有一道白痕。
是刀尖抵出来的。
没有血。
「你的脖子。」
「小伤。」
「会留疤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怕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还不躲？」
「躲了，你会刺偏。」
「刺偏就刺偏。」
「刺偏，会刺到桌子。」
「桌子不会死。」
「你会。」
「我为什么会？」
「因为你不是来杀桌子的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一次，我不会抖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问为什么？」
「不问。」
「为什么不问？」
「因为你会再来。」
她走到窗边。
手放在窗台上。
没有回头。
「你为什么不杀我？」
温酒看着她的背影。
「因为你的手在抖。」
她没有回答。
她从窗子出去。
窗子没有关。
风进来。
灯火晃了一下。
温酒低头。
看着桌上的杯子。
杯子还没有擦完。
他拿起抹布。
脖子上的血，滴在杯子里。
一滴。
他很慢地，把杯子擦干净。
（第二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