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。
雨又下了。
三更客栈的门开着。
灯点得很早。
柳三娘去酒坊，去了半天。
没有回来。
温酒站在柜台后面。
擦杯子。
霍铁坐在门槛上。
手臂上的布，还没有拆。
裴照靠在楼梯边。
剑鞘放在膝上。
后院，白露坐在屋檐下。
琴放在手边。
琴身裂了一道。
三根弦断着。
苏晚照站在她旁边。
左手绑着布。
布上有一点红。
「她还没回来。」白露说。
「嗯。」
「他去看过了？」
「去过了。」
「酒坊有人？」
「有。」
「那为什么不回来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前厅。
温酒放下杯子。
拿起酒葫芦。
「霍铁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去酒坊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你的手。」
「我的手，还能拿刀。」
「所以我去。」
霍铁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车轮声。
很慢。
很重。
一辆马车停在门口。
黑的。
没有灯。
车门开了。
先下来的是一根拐杖。
乌木。
杖头磨得很亮。
像一只鸟的头。
然后是一只手。
很瘦。
很干净。
指甲修得很齐。
最后，是一个老人。
青衫。
洗得发白。
五十多岁。
头发白了一半。
用一根木簪束着。
他没有撑伞。
雨落在他肩上。
他不急。
他走上台阶。
杖尖先落地。
然后是脚。
每一步，都一样长。
霍铁站起来。
「客栈打烊了。」
「门开着。」
「开着不等于做生意。」
「那为什么开？」
「等人。」
「等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我进来等。」
温酒看着那个老人。
「让他进来。」
老人走进客栈。
他先看了一圈。
梁。
柱。
楼梯。
酒架。
「好地方。」
「破地方。」
「破地方，才藏得住人。」
他走到柜台前。
坐下。
拐杖横在膝上。
「喝什么？」温酒问。
「最烈的。」
「三更酒，都很烈。」
「那就三更酒。」
温酒倒了一碗。
推过去。
老人端起碗。
闻了一下。
「酒是温的。」
「三更酒，本来就是温的。」
「名字不错。」
「别人取的。」
「谁？」
「忘了。」
「你不问我是谁？」
「你会说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你来做什么？」
「还东西。」
他擡手。
门外的灰衣人走进来。
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。
放在桌上。
又退出去。
油布上全是泥。
老人解开油布。
里面是一本册子。
黑封面。
页角卷起。
湿了半本。
温酒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「这是她的。」
「现在是我的。」
「她呢？」
「活着。」
「在哪里？」
「一个很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我要见她。」
「你会见到的。」
霍铁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闻人鹤。」
老人擡头。
「霍捕头。」
「你认识我？」
「二十年前，你查过顾家的案子。」
「你也知道？」
「我知道每一个查过那个案子的人。」
「他们人呢？」
「都死了。」
「你杀的？」
「我没有杀人。」
「有分别吗？」
「有。」
老人伸出手。
手指很干净。
「动手的人，手上会有血。」
霍铁看着那只手。
「我的腰牌，是你弄掉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是谁？」
「你自己。」
「我？」
「你查到一半，就不敢查了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你有。你查到韩震，就停下来。」
「上面还有一个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二十年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查？」
「怕。」
霍铁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，按在腰间。
那里没有刀。
只有一块布。
裴照开口。
「霜降。」
老人看向他膝上的剑鞘。
「断了。」
「可惜。」
「不可惜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剑断了，人还在。」
「人还在，剑呢？」
「在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一个值得拔剑的人。」
老人笑了一下。
「年轻人，总是把话说得很好听。」
门外，又有声音。
两个灰衣人押着一个人进来。
柳三娘。
手腕绑着。
头发散了。
脸上有一道红印。
身上还穿着酒坊的围裙。
围裙上有酒糟。
她看见温酒。
「你怎么在这里？」
「等你。」
「我说了不用等。」
「我没听。」
老人看着她。
「三娘。」
柳三娘转过头。
「楼主。」
温酒的手，停了。
霍铁也看着她。
「十年了。」老人说。
「十年。」
「你老了。」
「你也老了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酒坊的人呢？」
「活着。」
「你没有杀他们？」
「我不杀人。」
「你只是让他们不敢动。」
「嗯。」
老人翻到最后。
把册子推到桌子中央。
「册子少一页。」
温酒看着那本册子。
没有说话。
「最后一页。」老人说。
「册子在你手上。」
「撕口是旧的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她在出门之前，就撕了。」
「她为什么撕？」
「因为有人告诉她，这一页不能给任何人。」
「谁告诉她？」
老人看着他。
「你。」
温酒没有回答。
「温酒。」柳三娘说。
「不要给他。」
老人看着她。
「三娘，你应该知道他会给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是一个，会为别人破誓的人。」
「他杀我师弟，就是为了别人。」
「公孙夜是你师弟？」温酒问。
「是。」
「他死了，你不难过？」
「难过。」
「看不出来。」
「我不写在脸上。」
「写在哪里？」
「帐上。」
「什么帐？」
「死人的帐。」
「公孙夜要的是话。」
「你要的是什么？」
「一样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收？」
「因为我收得比他早。」
温酒看着桌上的册子。
「九百九十九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卖了多少？」
「很多。」
「买的人呢？」
「都死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话会杀人。」
老人放下碗。
「最后一页。」
「上面只有血。」
「血不是字。」
「那你要它做什么？」
「册子少一页，就不完整。」
「不完整又怎样？」
「不完整的册子，卖不出好价钱。」
温酒没有动。
他看着柳三娘。
柳三娘看着他。
「不要。」她说。
温酒弯下腰。
从柜台下面，拿出一只铁盒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层油纸。
油纸里，是一张折好的纸。
「她走的那晚，撕下来的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她说，这一页，留给死人。我替她收着。」
他把纸拿出来。
展开。
纸上没有字。
只有一滴血。
血已经黑了。
老人看着那张纸。
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给我。」
「先放人。」
「你不信我？」
「不信。」
「你只能信。」
柳三娘开口。
「温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要是给了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给？」
「给。」
温酒把纸放在桌上。
「让她过来。」
老人点头。
灰衣人解开绳子。
柳三娘没有立刻走。
她看着老人。
「闻人鹤。」
「嗯。」
「卢家柴房那个孩子。」
老人看着她。
「哪个孩子？」
「十二岁。」
「她说她没有偷。」
老人没有说话。
「你记得。」
「我收过太多话。」
「你记得。」
「记得。」
「你梦见她吗？」
「不梦。」
柳三娘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温酒身边。
她的手腕红了。
红得很深。
温酒看了一眼。
没有说话。
「你这个傻子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温酒把纸推过去。
老人伸出手。
拿起那张纸。
他把纸举到灯前。
纸很薄。
灯光透了过去。
那一滴血，像一个很短的字。
「这一页，还是白的。」
「有血。」
「血不是字。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你要写什么？」
「不是我要写。」
「那是谁？」
「你。」
老人把纸放下。
「总有一天，你会在上面写字。」
「我不会。」
「每个人都会。」
「你为什么要我的？」
「因为你的最后一句，最值钱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杀过人，也救过人。」
「你说的话，有人信。」
温酒没说话。
老人把纸折好。
收进袖子里。
「这本册子，本来就是我的。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公孙夜说，是他写的。」
「他抄的。」
「你写的？」
「我教的。」
「你教他收话？」
「我教他，怎么让死人开口。」
「他学会了？」
「学会了。」
「还学会了偷。」
「偷什么？」
「偷我的册子，偷我的名字。」
「你的名字？」
「江湖上，现在只知道公孙夜。」
「不知道闻人鹤。」
「现在我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了，也来不及了。」
老人把册子重新包进油布。
灰衣人接过去。
霍铁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说了这么多，不就是想让我们去听雨楼？」
「是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在那里等你们。」
「等我们做什么？」
「等你们把最后一句送来。」
霍铁动了。
他没有拔刀。
他抓起桌上的酒碗。
砸过去。
老人没有站起来。
拐杖的杖尖，往地上一点。
「锵」的一声。
一柄细剑，从杖身里滑出来。
剑身很细。
细得像一根鹤颈。
剑光一闪。
酒碗碎了。
碎片落在桌上。
霍铁的第二下到了。
他的手，抓向老人的肩膀。
老人的剑，没有刺。
剑身一横。
拍在霍铁的手腕上。
霍铁的手，偏了。
老人的剑尖，已经到了他的喉咙。
没有血。
只差一分。
「我说过，我不杀人。」
霍铁看着他。
「你杀的人还少？」
「我没有杀。」
「我只是告诉他们，什么时候该死。」
老人收回剑。
剑身缩回杖中。
「锵」的一声。
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裴照的手，按在剑鞘上。
「你也想试？」
「想。」
「你的肋下，还有伤。」
「不碍事。」
「那就下次。」
老人站起来。
「酒钱。」
他放下一枚铜钱。
温酒看着那枚钱。
「不收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这坛酒，不卖。」
「那我下次来喝。」
「下次也不卖。」
「没关系。」
「我有很多时间。」
他拿起拐杖。
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，他停了一下。
后院的方向，站着一个人。
白露。
琴抱在怀里。
衣领下，露出一道淡红的疤。
老人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比看一张纸还久。
「这位是？」他问。
「店里的琴师。」温酒说。
「会弹《广陵》？」
「会。」
「弹得完吗？」
白露看着他。
「弹不完。」
「可惜。」
白露看着他。
「你听过？」
「听过。」
「谁弹的？」
「一个故人。」
白露没有再问。
老人也没有再说。
他转身。
苏晚照站在白露身后。
左手绑着布。
老人看见她。
没有说话。
苏晚照也没有。
老人的目光，在她们之间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出门。
走进雨里。
「要找人，来听雨楼。」
马车走了。
车轮声慢慢听不见。
温酒替她倒了一碗酒。
「喝。」
「嗯。」
霍铁看着门外。
「酒坊那边——」
「他留了人。」
「我去。」
「等等。」
温酒看着桌上。
只剩油布。
「他带走了。」霍铁说。
「嗯。」
「那一页呢？」
「也带走了。」
「那你换了什么？」
温酒看着柳三娘。
「换了一个人。」
柳三娘低头。
看着手里的酒碗。
「不值得。」
「值得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还在。」
柳三娘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「酒凉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替我热一热。」
「好。」
雨声里，门外又有人跑来。
很急。
一个小乞丐冲进门。
全身湿透。
手里握着一个铃铛。
「掌柜的！」
温酒看着那个铃铛。
很便宜。
铜的。
「哪里来的？」
「官道。」
「谁的？」
「一个姐姐的。」
小乞丐喘着气。
「十里亭那边，一辆黑车。」
「灰衣人。」
「他们把姐姐拖上车。」
「那个书生，背上中了一刀。」
「还在那边的土地庙。」
温酒的手，握紧了铃铛。
铃铛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没有回音。
「人呢？」霍铁问。
「书生还有一口气。」
「那个姐姐呢？」
「被带走了。」
温酒低头。
看着手里的铃铛。
「叶知秋还活着。」
「嗯。」
「阿满被带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雨落在门外。
温酒把铃铛收进袖子里。
「掌柜的。」小乞丐问。
「追不追？」
「不追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他留了路。」
温酒擡头。
看着门外的雨。
雨里，那句话还没有散。
「要找人，来听雨楼。」
（第三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