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雨小了。
沈青绡坐在书房门口。
背靠着门框。
手里握着那根针。
她没有睡。
也睡不着。
门外，有人敲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很重。
她站起来。
腿麻了。
她扶着门框，站了一会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霍铁。
温酒。
霍铁的手臂绑着布。
布上有一点红。
温酒手里提着酒葫芦。
肩膀上全是雨。
他们看见她。
没有说话。
「进来。」她说。
两个人走进来。
霍铁看见书房里的长桌。
看见白布。
看见白布下面的人。
他的手，握紧了。
温酒没有看长桌。
他先看了一圈。
看地上的纸。
看翻倒的箱子。
看碎掉的花瓶。
看桌上的两只杯子。
然后他才看白布。
「你验过了？」他问。
「验过了。」
「验到哪里？」
「验到他不是被刀杀的。」
温酒点头。
他把酒葫芦放在门外。
挂在门环上。
「做什么？」霍铁问。
「死人面前，不喝酒。」
他走进来。
在门边的水盆里洗手。
洗得很慢。
「水是黑的。」沈青绡说。
「看得出来。」
他把手擦干。
走到长桌边。
「我可以看吗？」
「你已经在看了。」
温酒掀开白布。
沈文礼的脸露出来。
很白。
嘴唇发紫。
眼睛闭着。
温酒看了很久。
「他死的时候，不痛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他的眉毛是松的。」
沈青绡看着父亲的眉毛。
是松的。
她的眼睛红了一下。
没有掉泪。
「刀伤在哪里？」温酒问。
她把白布往下掀。
她把他翻过去。
露出背上的伤口。
温酒俯身。
看得很近。
他没有用手碰。
先用鼻子闻。
「刀是冷的。」他说。
「杀人的时候，刀是热的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这一刀，是后来才砍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血不在伤口里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伤口的皮，没有缩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他没有挣扎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的手脚，没有伤。」
沈青绡看着他。
「你验过很多死人。」
「三百多个。」
「我验过四百多个。」
「那你比我多。」
「多一个，也是多。」
温酒没有接话。
他绕到长桌的另一头。
看沈文礼的后颈。
「这里。」
沈青绡走过去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「红点多大？」
「芝麻大。」
「周围有没有肿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有没有黑？」
「一点。」
「血是什么颜色？」
「黑的。」
温酒点头。
「针呢？」
沈青绡把针递给他。
温酒接过。
他没有立刻看。
先闻。
「苦。」
「什么苦？」
「像杏仁。又不是杏仁。」
「曼陀罗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看都没看。」
「针上有味道。」
「我闻不到。」
「你的鼻子，被眼泪堵住了。」
沈青绡没有说话。
温酒把针举到灯前。
针身很细。
针尖有一点黑。
针尾是方的。
「这不是缝衣针。」他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是针灸的针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太长。太粗。针尖磨过。」
「磨来做什么？」
「磨来杀人。」
他把针放下。
「曼陀罗涂在针上。扎进风府，人就不能动。」
「不能动，可是醒着？」
「醒着。」
「能说话？」
「能。」
「能写字？」
「能。」
沈青绡看着父亲的手。
「所以他写了那五个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写的时候，已经不能动了？」
「手能动。别的地方不能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针扎在颈后。手，还听使唤。」
「那为什么不跑？」
「跑不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叫人？」
「叫不出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已经知道，叫他的人，不会来。」
沈青绡的手，握紧了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这样说？」
「因为他没有叫。」
书房里静了一会。
霍铁走到桌边。
他看着那两个杯子。
「一个有人喝过。」他说。
「哪个？」
「左边的。杯沿有酒。」
「右边的呢？」
「满的。」
「一口也没有喝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客人不渴。」
「客人？」
「来杀他的人。」
霍铁拿起右边的杯子。
杯底有一圈水痕。
「酒本来是温的。」他说。
「他替客人倒了一杯温酒。」
「客人没有喝。」
「他还是坐下来了。」
「坐了很久。」
「久到酒凉了。」
沈青绡看着那杯酒。
「他认识那个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个人也认识他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他们坐下来，说话。」
「说话。」
「说什么？」
「说盖章的事。」
沈青绡擡头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温酒指了指桌上的纸。
「砚台是干的。笔掉在地上。」
「他在写字。」
「写到一半，客人来了。」
「他没有收起来。」
「他握在手里。」
「哪一张？」
「这张。」
沈青绡从袖子里，拿出那半张纸。
放在桌上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「闻人鹤，二十年前。」
霍铁看见那个名字。
脸色变了。
「他写的？」
「他的字。」
「他为什么现在写？」
「因为他终于敢写。」
霍铁的手，按在桌上。
「他二十年前不敢写。」
「现在敢了。」
「所以死了。」
「嗯。」
沈青绡开口。
「另外半张呢？」
「被拿走了。」
「谁？」
「杀他的人。」
「为什么只拿半张？」
「因为另外半张，写着不能留下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这半张，为什么留下？」
「因为他握在手里。」
「凶手没有找到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他为什么握着？」
「因为他要留给人看。」
「留给谁？」
温酒看着她。
「留给你。」
沈青绡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。
看着那半张纸。
纸上的墨，已经干了。
「他写这半张的时候，知道自己会死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为什么不逃？」
「因为他要把印藏起来。」
「印？」
沈青绡走到书桌边。
她拉开抽屉。
抽屉是空的。
她又拉开第二个。
也是空的。
「印盒呢？」
「在这里。」
温酒指了指桌角。
那里有一个木盒。
盒盖开着。
里面是空的。
「他没有带走。」
「他藏起来了。」
「藏在哪里？」
温酒看着桌上的笔洗。
笔洗里的水，黑得像墨。
沈青绡走过去。
她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很冷。
她摸到一个东西。
油纸。
她把油纸包拿出来。
包得很紧。
她解开绳子。
里面是一枚印。
铜的。
印面很干净。
没有一点红。
「他没有盖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他把印藏在洗笔水里。」
「凶手不会去碰一盆黑水。」
「他什么时候藏的？」
「客人来之前。」
「他怎么知道客人会来？」
「因为他收到了消息。」
「什么消息？」
「有人要来拿印。」
「谁的消息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他为什么不跑？」
「因为他跑了二十年。」
「二十年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不想再跑了。」
「印比命重要？」
「不是印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他终于想留下一点东西。」
沈青绡看着手里的印。
看了很久。
「他这辈子，盖过很多章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的该盖。」
「有的不该。」
「五年前，他盖了陈家的。」
「二十年前，他盖了顾家的。」
「这一次，他没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他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写的是顾家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今天。」
「今天他没有盖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二十年前，他盖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他写给自己看。」
「也写给你看。」
霍铁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长桌的另一头。
看着沈文礼的后颈。
「这个针眼，我见过。」他说。
温酒看着他。
「在哪里？」
「二十年前。顾家。」
书房里，没有人说话。
「那天晚上，我二十九岁。」霍铁说。
「我跟着师父韩震，去顾家。」
「去做什么？」
「去拿人。」
「拿谁？」
「顾家老爷。」
「拿到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们到的时候，他已经死了。」
「你师父杀的？」
「是他。」
「那针呢？」
「针不是他的。」
「谁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看见什么？」
「看见六个人，躺在厅里。」
「六个？」
「嗯。」
「卷宗上写七个。」
「第七个，是顾无声。」
「没有尸体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所以他没有死。」
「血呢？」
「干了。」
「你师父说什么？」
「说，来晚了。」
「你信？」
「不信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的刀，擦得太干净了。」
「干净的？」
「干净得像没有杀过人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说？」
「我说了。」
「没有人信？」
「有人信。」
「谁？」
「验尸的仵作。」
「他怎么说？」
「他说，六个人，颈后都有一个红点。」
「不是刀伤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后来呢？」
「第二天，他死了。」
「怎么死的？」
「喝酒。」
「醉死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信？」
「不信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查？」
「因为我年轻。」
「现在呢？」
「现在我老了。」
「老了，就怕不动了？」
「老了，就没有那么多日子可以怕。」
沈青绡看着他。
「所以，这是我爹的报应？」
霍铁没有回答。
「不是。」温酒说。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同一只手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针法一样。」
「二十年了，不会变？」
「会变。」
「那为什么说一样？」
「因为习惯不会变。」
「什么习惯？」
「杀人之前，先让他不能动。」
沈青绡低头。
看着手里的针。
「收话人。」
「你知道？」
「我听过。」
「听谁说？」
「卷宗里。」
「卷宗里没有针。」
「有。」
「哪里？」
「顾家案，卷宗最后一页。」
「那一页被撕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我爹写过。」
她走到门边的凳子旁。
拿起那份卷宗。
翻到最后。
那一页上，只有三个字。
「闻人鹤。」
她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小字。
「写什么？」
「针入风府，寸半即死。」
温酒看着那行字。
「这是验尸的批注。」
「我爹写的。」
「他二十年前，就见过同样的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为什么不说？」
「他说了。」
「写在哪里？」
「写在这张纸上。」
「没有人看见？」
「看见的人，都死了。」
书房里，灯火晃了一下。
沈青绡把纸收起来。
「这次，我不会让它再被撕掉。」
霍铁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这件案子，我来查。」
「你没有牌。」
「我不需要牌。」
「我需要。」
「你需要什么？」
「我需要一个不会停下来的人。」
「我不会停。」
「你二十年前停过。」
霍铁没有说话。
「这次我自己抓。」沈青绡说。
「你是仵作。」
「我爹死了。」
「你会乱。」
「我不乱。」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沈青绡伸出双手。
手很稳。
「我验尸的时候，手不抖。」
「抓人的时候呢？」
「再说。」
温酒开口。
「我帮你。」
沈青绡看着他。
「你帮我验。」
「好。」
「抓，我自己来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不劝我？」
「不劝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已经决定了。」
沈青绡把印包好。
放进袖子里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她拿起那根针。
「针尾有字。」
温酒接过。
走到窗边。
天已经亮了。
雨停了。
他把针举到光里。
针尾的那个字，很清楚。
「七。」
霍铁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「你说什么？」
「七。」
霍铁走过来。
他看着那根针。
看了很久。
「你认得？」温酒问。
「不认得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这样看？」
「因为二十年前，顾家的墙上，也有一个七。」
「谁写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写给谁看？」
霍铁擡头。
「写给活着的人看。」
（第三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