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雨停了。
城东，柳叶巷。
巷子很窄。
两边的屋檐，几乎碰在一起。
裴照走到第三家门口。
门上挂着一块木牌。
牌上画着一根针。
针铺。
门关着。
里面没有灯。
他站在门口。
没有敲门。
他先闻。
闻到一股味道。
不是雨。
不是木头。
是铁。
很冷的铁。
他伸手。
推门。
门没有上闩。
开了。
铺子很小。
一张柜台。
一张凳子。
一个火盆。
火盆里没有火。
架子上是空的。
针盒都打开着。
里面一根针也没有。
柜台上，有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根针。
画得很细。
针尾是方的。
裴照看着那张画。
「你来晚了。」
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。
很轻。
像一片瓦，被风吹动。
裴照没有擡头。
「你也来晚了。」他说。
屋顶上没有声音。
「下来。」他说。
「还是我上去？」
屋顶上，瓦响了一声。
一个人从屋檐上落下来。
落在巷子里。
黑衣。
左手。
左手袖子里，露出一截剑柄。
「是你。」裴照说。
「是我。」
「你跟了我多久？」
「从客栈开始。」
「我没有听见。」
「你听见了。」
「为什么不回头？」
「因为我想看看，你要去哪里。」
「现在知道了？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那你要做什么？」
「问你一句话。」
「问。」
「针铺的人呢？」
「走了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什么时候走的？」
「三天前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我来的时候，他还在。」
「他跟你说了什么？」
「他说，有人来问一根针。」
「什么针？」
「针尾有字的针。」
「谁来问？」
「灰衣。」
「几个？」
「一个。」
「长什么样？」
「没有看见脸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他戴着斗笠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追？」
「追了。」
「追到哪里？」
「这里。」
裴照看着她。
「你是听雨楼的人。」
苏晚照没有否认。
「是。」
「来三更客栈做什么？」
「杀温酒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他杀了我爹。」
「公孙夜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养了我十四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我也是。」
苏晚照的手，停在剑柄上。
「你也是什么？」
「无名楼的人。」
「你是刀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杀过多少人？」
「记不清。」
「我一个也没有。」
「那你比我干净。」
「不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我拿剑的时候，想杀人。」
「想，不等于做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我也想了很久。」
巷子里，风穿过去。
吹动铺子门上的木牌。
木牌撞在墙上。
一声。
两声。
「你为什么来这里？」苏晚照问。
「找一根针。」
「找到了？」
「找到了。」
「在哪里？」
「在你袖子里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。
「你怀疑我？」
「不怀疑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这样说？」
「因为你也在找它。」
「我找它，是为了毁了它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它杀了我认识的人。」
「谁？」
「你不认识。」
「沈文礼？」
苏晚照没有说话。
「你认识他？」
「不认识。」
「那为什么——」
「因为杀他的针，是楼里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我见过。」
「在哪里？」
「楼里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十年前。」
「你十岁？」
「十四。」
「你看见什么？」
「看见一个人，拿着一根针，走进一间房。」
「房里是谁？」
「一个不肯说话的人。」
「后来呢？」
「后来，那个人说话了。」
「说了什么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站在门外。」
「门没有关？」
「关了。」
「那你怎么听见？」
「我没有听见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他说话了？」
「因为他说完，就没有声音了。」
裴照看着她。
「你怕那根针。」
「不怕。」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「那是风。」
「风不吹袖子。」
苏晚照低头。
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袖子很长。
遮住了手腕。
「你的剑呢？」她问。
「断了。」
「用什么？」
「这个。」
裴照擡起手。
手里是剑鞘。
黑的。
很重。
鞘口有一圈铜。
「你用鞘？」
「嗯。」
「看不起我？」
「不。」
「那为什么不拔剑？」
「拔不出。」
「剑断了，剑柄还在。」
「剑柄杀不了人。」
「你试过？」
「试过。」
「杀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不想。」
苏晚照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「你这个人，真奇怪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想杀人，为什么留在客栈？」
「因为有人要杀他们。」
「谁？」
「你。」
苏晚照的笑容没有了。
「让开。」
「不让。」
「我不想杀你。」
「我也不想杀你。」
「那就让开。」
「你先回答我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？」
「你到底在为谁杀人？」
苏晚照看着他。
「为一个把我当女儿的人。」
「公孙夜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死人看不见你替他杀人。」
「我不要他看见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杀？」
「因为我答应过他。」
「答应什么？」
「替他守着楼。」
「楼已经散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无名楼散了。」
「听雨楼还在。」
裴照看着她。
「所以你现在，是听雨楼的人。」
「一直都是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动手？」
「动什么手？」
「杀温酒。」
苏晚照没有回答。
「你下不了手。」
「我下得了。」
「那为什么他还活着？」
「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机会。」
「你有很多机会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你住在客栈里。」
「那不代表什么。」
「代表你不想杀他。」
「你胡说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你凭什么？」
「凭我的手。」
裴照伸出手。
手很稳。
「我的手，从前也杀人。」
「现在呢？」
「现在只拿鞘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有人放了我。」
「谁？」
「温酒。」
「他为什么放你？」
「他说，我的手在抖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的手。
看了很久。
「你现在还抖吗？」
「不抖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不再杀人。」
「就这么简单？」
「就这么简单。」
苏晚照低头。
「我不信。」
「那就不要信。」
「你这种人，为什么还活着？」
「因为有人要我活。」
「谁？」
「很多人。」
「哪些人？」
「等我喝酒的人。」
苏晚照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拔出剑。
左手。
剑很短。
一尺二寸。
剑光很冷。
「让开。」
「不让。」
「我最后说一次。」
「我也最后说一次。」
「说什么？」
「你的左手，伤还没好。」
「够杀你。」
「不够。」
「试试。」
她动了。
第一剑，刺喉咙。
很快。
没有声音。
裴照没有退。
剑鞘往上。
「当」的一声。
剑尖偏了。
第二剑，削手腕。
裴照的手一沉。
剑鞘横着。
剑锋擦过鞘身。
发出一声涩响。
第三剑，撩腰。
裴照侧身。
剑从他衣角过去。
割开一道口子。
没有见血。
「你的肋下，有伤。」苏晚照说。
「嗯。」
「那我攻你的肋下。」
「好。」
她真的攻了。
剑尖从下往上。
很快。
很准。
裴照的剑鞘往下压。
压住剑身。
两个人的兵器，贴在一起。
「你为什么不还手？」
「我说过。」
「再说一次。」
「我不是来杀你的。」
「那你来做什么？」
「找针。」
「针不在我身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不走？」
「因为你还在。」
苏晚照抽剑。
她抽不动。
裴照的剑鞘，压得很稳。
「放手。」她说。
「你先放。」
「我不放。」
「那我也不放。」
两个人站着。
雨后的风，从巷子里穿过去。
苏晚照忽然松了手腕。
她没有收剑。
她整个人往后一退。
退到屋檐下。
然后她跳上墙。
很轻。
像一只猫。
裴照擡头。
她已经上了屋顶。
「上来。」她说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下面太窄。」
「窄不好吗？」
「窄，你跑不掉。」
「我为什么要跑？」
「因为我要杀你。」
裴照看着她。
「你杀不了我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的剑，在抖。」
苏晚照低头。
看着自己的剑。
剑尖很稳。
没有抖。
「你看错了。」
「我没有。」
「那你上来。」
裴照没有动。
「你怕？」
「怕。」
「怕还不上来？」
「怕，才要上来。」
他跳上墙。
墙上很滑。
他抓住屋檐。
翻上屋顶。
屋顶很大。
瓦是湿的。
月光从云后面出来。
照在瓦上。
像一层薄霜。
苏晚照站在屋脊上。
左手剑。
衣角被风吹起来。
「你的肋下，能撑多久？」她问。
「够打完这一场。」
「打完之后呢？」
「再找大夫。」
「大夫救不了你。」
「那就找一个会缝伤的人。」
「谁？」
「你不认识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。
「你这个人，真奇怪。」
「你说过。」
「我再说一次。」
她动了。
这一次，比刚才快。
她从屋脊上冲下来。
脚踩在瓦上。
瓦片一片一片地响。
第一剑，刺肩。
裴照的剑鞘往上架。
剑尖滑过铜口。
火星溅出来。
第二剑，横削。
裴照低头。
剑从他头上过去。
削下几根头发。
第三剑，反手。
剑尖从下往上。
刺的是他的肋下。
裴照没有躲。
他用剑鞘的末端，往下压。
压住她的剑柄。
两个人的距离，只有一尺。
苏晚照的呼吸，打在他的脸上。
「你为什么不躲？」
「躲了，你会刺空。」
「刺空又怎样？」
「刺空，你会摔下去。」
「我不怕摔。」
「我怕。」
苏晚照看着他。
「你怕我摔死？」
「怕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还不想死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你的剑，没有刺我的喉咙。」
苏晚照的手，紧了一下。
她抽剑。
裴照松开剑鞘。
她退了两步。
瓦片在她脚下，滑了一下。
她的身体往后倒。
裴照伸手。
他没有抓她的手。
他用剑鞘，横在她的背后。
挡住了她。
苏晚照站稳。
她看着那截剑鞘。
「你为什么不用手？」
「手会断。」
「剑鞘不会？」
「剑鞘断了，可以换。」
「手断了呢？」
「也可以换。」
「换谁的？」
「大夫的。」
苏晚照没有笑。
可是她的肩，松了一点。
她退到屋脊上。
剑尖垂下来。
「你以前，是无名楼的刀。」
「嗯。」
「几号？」
「忘了。」
「这种事，怎么会忘？」
「因为我把它扔了。」
「扔在哪里？」
「河里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它会说话。」
「刀不会说话。」
「会。」
「说什么？」
「说，再杀一个。」
苏晚照看着自己的剑。
「我的剑，也会说话。」
「说什么？」
「说，再等一下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一个不该杀的人。」
裴照没有说话。
「你为什么不杀我？」她问。
「因为你也在抖。」
苏晚照低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很稳。
剑尖却在抖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像一根没有落下的雨。
「我没有。」
「有。」
「你凭什么？」
「凭我也抖过。」
苏晚照擡头。
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「裴照。」
「裴照。」
她念了一遍。
「你呢？」他问。
「苏晚照。」
「晚照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谁取的？」
「他。」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晚一点的太阳。」
「他喜欢太阳？」
「他喜欢快落山的。」
裴照看着她。
「他给你剑，给你名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也给你恨。」
「嗯。」
「恨，是他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。」
苏晚照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我也收过。」
屋顶上，风大了。
远处，更夫的锣响了一声。
三更。
苏晚照把剑收回袖子里。
「我走了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回去。」
「回听雨楼？」
「嗯。」
「还要杀温酒？」
苏晚照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屋檐边。
「裴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一次，我不会再问。」
「问什么？」
「问你为什么不杀我。」
她跳下去。
落在黑暗里。
没有声音。
裴照站在屋顶上。
低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很稳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，他的手里也有一把刀。
刀很快。
很轻。
他杀完人，总会把手放进水里。
水会红。
他换一盆。
再换一盆。
换到水清了，他才走。
今天，他的手没有血。
只有雨。
他把剑鞘抱在怀里。
「苏晚照。」
他念了一遍。
屋顶上没有人回答。
（第三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