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。
雨停了。
衙门外的石阶，还是湿的。
霍铁站在阶下。
擡头。
看那块匾。
「六扇门」。
三个字，漆掉了一半。
他走上石阶。
门房的老张看见他。
「霍爷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回来看看？」
「看我的位子还在不在。」
「早就有人坐了。」
「谁？」
「一张椅子。」
老张笑了一下。
「没人敢坐。」
二堂。
曹推官坐在桌后。
四十多岁。
桌上摆着三份卷宗。
一份也没有打开。
「霍铁。」
「大人。」
「你回来得正好。」
「我不是回来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路过。」
「路过的人，不会走进二堂。」
「那我走错了。」
「坐。」
霍铁没有坐。
「沈文礼的案子，结了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没有人敢验。」
「沈青绡验了。」
「她是死者的女儿。」
「所以她验得比谁都准。」
「上头要三天之内结案。」
「三天不够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找我做什么？」
「找一个会验死人的人。」
「衙门里有仵作。」
「仵作验得出刀伤。」
「验不出针。」
霍铁看着他。
「这件案子，你不能碰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还找我？」
「因为你已经碰了。」
曹推官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「我来的时候，前任推官留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话？」
「顾家的卷宗，不要动。」
「你动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告诉我？」
「因为沈文礼动了。」
「所以他死了。」
「嗯。」
霍铁转身。
「档案房在哪里？」
「你要做什么？」
「看一眼。」
「看几眼？」
「看到天亮。」
曹推官没有拦。
他只是说：
「你只有一炷香。」
「够了。」
「天亮前要锁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档案房在最后一进。
门上挂着铜锁。
锁上有一层绿。
老吏坐在门边。
一拐一拐地站起来。
「你又来了。」
「我又来了。」
「上次来，是十年前。」
「你记得。」
「我记得每一个来查顾家的人。」
「他们呢？」
「都死了。」
老吏把钥匙递给他。
「你为什么给我？」
「因为你还没有死。」
门开了。
灰尘在灯光里飘。
像很细的雨。
霍铁走进去。
架子从地上顶到屋顶。
天干。
地支。
数字。
丙字架。
第三层。
顾家的正卷还在。
他抽出来。
很薄。
翻到最后。
第二十三页。
第二十四页没有了。
只剩一截纸根。
撕口很齐。
不是意外。
他把正卷放回去。
手没有离开书脊。
他一本一本摸。
摸到最里面。
那里有一本册子。
牛皮封面。
没有编号。
没有签。
他把册子抽出来。
很重。
比看起来重。
封面上有四个字。
「缉捕底册」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。
江州。
二十年前。
「韩震。」
「枭字第三。」
「六扇门，江州缉捕。」
下面一行。
字比别的小。
「上有一人。」
「不列号。」
「代号鹤。」
再下面。
还有一行。
「顾宅墙上，有一『七』字。」
「勿查。」
霍铁的手，停在纸上。
他往后翻。
第三页。
是一张调令。
「大雍一百二十年，九月十六。」
「江州卫，调三十人。」
「赴顾宅，听候调遣。」
签押的地方。
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个字。
「鹤」。
霍铁看着那个字。
三十个人。
不是江湖人调得动的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。
布上全是炭。
他开始抄。
一个字。
一个字。
抄到一半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「谁让你开这个柜子？」
曹推官站在门口。
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霍铁没有回头。
「我自己。」
「钥匙谁给的？」
「门没有锁。」
「门没有锁，柜子有。」
「柜子也没有。」
曹推官走进来。
看见桌上的册子。
脸色变了。
「合上。」
「我还没有抄完。」
「我叫你合上。」
霍铁擡头。
「你怕什么？」
「我不怕。」
「你的手在抖。」
曹推官把手放到背后。
「上头有话。」
「说。」
「顾家的案子，到韩震为止。」
霍铁笑了。
「韩震死了十年。」
「死人不会说话。」
「所以让他一个人扛？」
「这样最干净。」
霍铁把最后一个字抄完。
把布收进袖子里。
把册子合上。
放回原处。
「你抄了什么？」曹推官问。
「我的记性不好。」
「我问你抄了什么。」
「抄了两个字。」
「哪两个？」
「鹤。」
「还有一个？」
「七。」
曹推官看着他。
「你知道七是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抄？」
「因为有人刻在针上。」
档案房里静了一会。
曹推官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牌。
放在桌上。
铜的。
旧的。
上面刻着「霍」。
「这是你的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上头说，还给你。」
「然后呢？」
「然后收回去。」
霍铁看着那块牌。
没有伸手。
「从今天起，你停职。」
「我早就不是官。」
「那你连停职都不算。」
「算什么？」
「算一个不听话的人。」
霍铁笑了。
这一次，笑得很轻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。
拿出一块木牌。
放在桌上。
牌上刻着一个字。
「霍」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曹推官问。
「我自己的牌。」
「衙门不认。」
「我不要衙门认。」
「霍铁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次，没有人给你收尸。」
霍铁笑了一下。
「这次我自己查。」
他转身。
走到门口。
停了一下。
「大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说，顾家的案子，到韩震为止。」
「是上头说的。」
「那上头上面呢？」
曹推官没有回答。
霍铁走出档案房。
走进廊下。
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沈青绡。
她穿着素衣。
腰上绑着一条白布。
手里抱着一个木匣。
「霍叔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爹的位子，今天有人坐了。」
「坐得稳吗？」
「不稳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他的手一直在抖。」
霍铁看着她。
「你呢？」
「我的手不抖。」
「什么时候开始不抖的？」
「从他死的那天。」
她把木匣打开。
里面是一排银针。
长短不一。
还有一把剪刀。
「这是我爹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要用。」
「衙门不让？」
「衙门说，这些东西要入库。」
「你就偷出来了？」
「我拿的。」
「有分别吗？」
「有。偷是别人的，拿是我爹的。」
霍铁点头。
「查到什么？」
「一个记号。」
「什么记号？」
「七。」
霍铁看着她。
「针上是七。」
「顾家的墙上，也是七。」
「所以七不是数字。」
「是什么？」
「是一个人。」
「你要去找他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一个人？」
「一个人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你没有牌。」
「我有。」
她没有再说。
她抱着木匣。
往验尸房走。
走了几步。
她停下来。
「我爹的案子，我自己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走了。
背影很直。
像一根没有弯过的针。
霍铁出城的时候，已经过了午。
官道上没有人。
雨后的路，很软。
马蹄陷下去。
又拔出来。
十里亭在城外十里。
亭子塌了一半。
旁边有一座土地庙。
庙很小，门歪着。
霍铁在庙外下马。
他先闻。
闻到血。
闻到脓。
闻到腐烂的布。
庙里很暗。
神桌倒在墙边。
土地公的头，滚在地上。
神桌下面躺着一个人。
很年轻。
脸色白得像纸。
嘴唇裂了。
霍铁蹲下。
探他的鼻息。
很弱。
可是还有。
他把人翻过来。
背上的衣服，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。
黑了一片。
「小子。」
没有回答。
「叶知秋。」
年轻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霍铁看见地上。
地上是灰。
灰上有字。
一个字。
写了很多遍。
「满」。
有的写得很大。
有的写得很小。
有的被手抹花了一半。
霍铁看着那些字。
看了很久。
「她还活着。」他说。
叶知秋的手指，又动了一下。
霍铁把他抱起来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捆柴。
他走出庙门。
太阳已经偏西。
马车是从官道上拦的。
拉草料的。
车夫不愿意。
「他快死了。」霍铁说。
车夫看了一眼。
「上车。」
回到城里，天已经黑了。
客栈的门开着。
灯点得很早。
柳三娘在门口等。
看见马车。
看见霍铁怀里的人。
她没有问。
转身进屋。
「烧水。」
白露从后院出来。
手里抱着干净的布。
顾青梧把门关上。
柳无声站在楼梯口。
温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「放哪里？」
「楼下。」柳三娘说。
「楼上太远。」
他们把叶知秋放在长桌上。
让他趴着。
桌上的酒碗，已经收了。
温酒剪开他的衣服。
剪到伤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「刀上有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？」霍铁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毒？」
「不是毒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脏。」
伤口从左肩到腰。
很深。
边缘已经黑了。
中间是黄的。
「要割。」温酒说。
「割多少？」
「割到见血。」
柳三娘把布卷塞进叶知秋嘴里。
「咬住。」
叶知秋睁开眼。
眼睛里没有焦点。
「会痛。」温酒说。
「嗯。」
刀落下去。
叶知秋的身体，弹了一下。
柳三娘按住他的肩。
白露别过头。
霍铁站着。
看着。
一只手，握着桌角。
割了三刀。
腐肉落在盘子里。
很臭。
「酒。」
柳三娘递过一坛。
温酒把酒倒在伤口上。
叶知秋叫了一声。
很短。
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「昏了。」白露说。
「好。」
温酒缝伤。
缝得很慢。
一针。
一针。
「你缝过人？」霍铁问。
「缝过死人。」
「活人呢？」
「你是第二个。」
「第一个是谁？」
温酒没有回答。
缝到最后一针。
叶知秋醒了。
他睁开眼。
看着屋梁。
「阿满呢？」
没有人回答。
他的眼睛，慢慢转过来。
看着温酒。
「阿满呢？」
温酒看着他。
「在听雨楼。」
「活着？」
「活着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她。」
「是什么？」
「册子。」
「册子已经在他们手上了。」
温酒没有说话。
叶知秋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「水。」
白露端来一碗水。
用勺子喂他。
他喝了两口。
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，他又睁开。
「我要去。」
「你连床都下不了。」
「那我爬。」
他想坐起来。
背上刚缝好的伤，渗出血。
「躺下。」霍铁说。
霍铁按住他的肩。
「爬到了，然后呢？」
「站起来。」
（第三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