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落是被剑风吵醒的。
天刚亮，屋顶的破洞里漏下一道白光。他睡在灶边，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，腰间还别着那把会说话的扇子。
院子里有人练剑。
姜雪衣站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握着她那把普通的长剑。她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，只是平平地刺、平平地劈、平平地收。每一剑都很慢，慢得能看清剑尖的轨迹。
但每一剑落下，院子里的雾就分开一次。
沈落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明白：她不是在练剑，是在磨自己。
「醒了？」姜雪衣没有回头。
「醒了。」
「站桩。」
「我还没洗脸。」
「站完再洗。」
沈落叹了口气，走到院子中间，扎了一个马步。
他自认为扎得还算稳。村里的小孩都扎不过他。
姜雪衣走过来，用剑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。
他的腿一软，整个人往旁边倒。
「这也叫桩？」
「我练了三年。」
「练错了。」
醉仙扇在他腰间笑了一声。
「小姑娘，他没练错，是练得太慢。慢工出细活，急火烧破锅。」
「慢就是错。」
「慢的人，活得久。」
姜雪衣没有理它。她看着沈落，眼神像在看一块不成形的铁。
「你的气太散。站桩不是站给别人看的，是让气沉下去。你整个人都在往上浮。」
「怎么沉？」
「别想赢。」
沈落愣了一下。
「我没想赢。」
「你想站得比别人稳，想让我看得起你，想证明你不是废物。」姜雪衣说，「这些都是想赢。」
沈落沉默了。
她说得对。
他从小便被人叫沈木头。他嘴上不在意，心里却一直憋着一口气。他想让那些人看看，木头也能站直。
「再来。」姜雪衣说。
沈落重新扎马步。
这次他不去想稳不稳，只去想脚底下的土。土是湿的，昨夜下过雨，有一只蚂蚁从他的鞋边爬过去。他看着那只蚂蚁，气忽然沉了一点。
姜雪衣的剑鞘又碰了一下他的膝盖。
这次他没有倒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「有点意思。」醉仙扇说。
「闭嘴。」姜雪衣说。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，沈落都在站桩。
姜雪衣没有再碰他。她坐在门槛上，擦她的剑。剑很旧，刃口有几道细小的缺口，她擦得很慢，像在给一个老朋友梳头。
沈落站得腿发抖，汗从下巴滴到地上。
「你为什么不换一把好剑？」他问。
「这就是好剑。」
「它很旧。」
「它跟我杀过很多东西。」姜雪衣说，「旧的不是剑，是我。」
沈落没听懂。
他也没有力气再问。
站完桩，姜雪衣让他喝了一碗粥。
粥是阿禾送来的。阿禾是村长的孙子，十二岁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眼睛很亮。他端着碗，偷偷看姜雪衣，看了半天，小声问沈落：
「她真的是将军吗？」
「她说不是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这么凶？」
「可能是天生的。」
姜雪衣擡眼看了他们一下。
阿禾立刻躲到沈落身后。
「吃完饭，练拳。」她说。
「我还没学过拳。」
「所以现在学。」
醉仙扇教的拳，和沈落想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会学一招半式，比如一拳打出去，把人打飞。
醉仙扇却让他喝酒。
「喝。」
「我不喝酒。」
「那就学。」
沈落捏着鼻子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「这叫醉意？」
「不。」扇子说，「这叫难喝。醉意不是酒，是不跟自己较劲。」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你站桩的时候，整个人都在跟自己打架。你想稳，想赢，想让别人看得起。你越用力，气越散。」扇子说，「醉意就是：不稳就不稳，输就输，别人看不起就看不起。你先放松，气才有地方去。」
姜雪衣站在一旁，抱着剑。
「歪理。」
「有用的歪理。」
「你让他喝酒，他会醉。」
「醉的是身子，醒的是脑子。」扇子说，「你放心，他酒量差，一口就够。老头子我当年喝倒过三个仙君——算了，不提当年。」
沈落觉得自己像被两个师父同时教。
一个要他站直。
一个要他放松。
他都不知道该听谁的。
姜雪衣拔出了木剑。
「我刺你，你躲。」
「用什么躲？」
「用你自己。」
她说完，木剑就刺了过来。
很慢。
至少对她来说很慢。
沈落看见剑尖，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：挡。
他擡手去挡。
木剑打在他的手腕上。
「再来。」
他第二次想躲，脚却先动了。他往左边跨了一步，木剑追着他的肩，打在他的肩胛骨上。
「再来。」
第三次，他学乖了，眼睛盯着剑尖。剑尖往左，他就往右。剑尖往右，他就往左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逗的猫。
木剑停在他喉前。
「你在看剑。」姜雪衣说。
「不看剑看什么？」
「看肩。」
「肩？」
「剑会骗人，肩不会。」她收回木剑，「一个人的肩一动，剑才动。你盯着剑尖，永远慢半拍。」
沈落点头。
他觉得有道理。
但他还是躲不开。
醉仙扇在他腰间打了个哈欠。
「小子，你太想躲了。你这样躲，连乌龟都嫌你慢。」
「我不想被打。」
「也一样。」扇子说，「你越想躲，身体越僵。你试试不要躲。」
「不躲？站着给她打？」
「站着给她打，和站着让她打不到，是两回事。」
沈落没听懂。
「你看她。」扇子说，「她出剑的时候，肩会不会先动？」
「会。」
「那你就等她肩动。肩一动，你就不看剑了，看她的人。她往左，你就往右；她往前，你就往后。你不要想『我要躲』，你要想『我让她打空』。」
「这不是一样？」
「不一样。」扇子说，「躲是怕。让她打空，是玩。」
姜雪衣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「你教他玩？」
「我教他活。」
她没有反驳。
木剑又刺了过来。
这次沈落没有看剑尖。
他看着她的肩。
肩一沉，剑来了。
他没有擡手，也没有跳。他只是往旁边歪了一下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草。
木剑从他耳边过去。
姜雪衣收剑，看着他。
「你刚才在想什么？」
「羊。」
「羊？」
「我想着那只最肥的羊。它每次跑的时候，都是先歪一下身子。」沈落说，「我就跟着歪了。」
姜雪衣沉默了一会儿。
醉仙扇笑得直抖。
「好小子，拿羊当师父。羊比你聪明。」
「羊比你可靠。」沈落说。
姜雪衣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淡。
「再来。」
这一天，沈落摔了十七次，挨了二十几下木剑，喝了三口难喝的酒。
他没有学会「扶头」。
但他学会了一件事：不要跟自己打架。
晚上，他坐在门槛上，腰酸背痛，真气像被抽空了一样。醉仙扇说，这是因为他第一次用「醉意」，身体还不习惯。
「以后会好一点？」
「不会。」扇子说，「以后只会更累。你越强，能借的力越多，真气烧得越快。」
「那还练？」
「你想活，就练。」
沈落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木剑打出来的红印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双手比三年前更像一双练武的手。
第二天，村里来了一个卖货的商人。
商人很瘦，推着一辆破车，车上挂着锅碗瓢盆。他一进村就四处打听，问昨夜有没有看到天上掉下来的东西。
村民都摇头。
沈落坐在门口，腰间别着扇子。扇子用布包着，看起来像一把普通的旧扇。
商人走到他面前，笑着问：
「小兄弟，昨夜有没有看到一道白光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真没有？」
「我睡得很死。」
商人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布包。
「你腰上那是什么？」
「扇子。」
「借我看看？」
「不借。」
商人的笑僵了一下。
姜雪衣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没有拔剑，只是站在门口。
商人看见她，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「姜……姜姑娘。」
「你认识我？」
「江湖上，谁不认识姜雪衣。」商人退了半步，「我只是卖货的，不知道您在这里。」
「现在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，知道。」商人推起车，「我这就走。」
他走得很快，车轮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。
沈落看着他的背影。
「他是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姜雪衣说，「但他不是卖货的。」
「那他来做什么？」
「找你，或者找扇子。」她看了他一眼，「昨夜七颗星落下来，今天整个江湖都在找第七把仙武。你以为你能一直藏在村里？」
沈落握紧了布包。
「那怎么办？」
「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你学会扶头。」姜雪衣说，「学会了，我们就走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边关。」
她说完，转身回屋。
沈落坐在门槛上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那头，太阳正在落下去。
醉仙扇在他腰间小声说：
「小子，她说得对。你现在出去，连骨头都剩不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扇子打了个哈欠，「今晚继续练。」
接下来两天，沈落白天站桩，晚上练醉意。
他摔了又站，站了又摔。姜雪衣没有再夸他，也没有再骂他；她只是每天把木剑换一个角度，让他多挨一下。
第三天夜里，沈落又练了一遍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闭着眼，想着羊，想着风，想着姜雪衣的肩。
他歪了一下。
木剑从他耳边过去。
他没有倒。
「有点像样了。」醉仙扇说。
「只是有点？」
「你才引气初阶，想要多像样？老头子我当年……也是引气初阶。」
沈落笑了笑。
就在这时，村口传来一声惨叫。
很短。
很短的一声，像有人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姜雪衣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「别出声。」她说。
沈落握紧了醉仙扇。
扇子没有再笑。
「小子。」它说，「第一课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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