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比昨夜更难走。
白天他们不敢走。谷口有先锋的巡逻，山路虽然偏僻，偶尔还是能看到脚印和折断的树枝。两人在岩缝里躲了两天，靠着小满塞给他们的干粮撑着，等到第二个夜晚才继续。
这是离开断牙镇的第二个夜晚。
断牙镇在山脚，黑石谷在山的另一边。小满画的图上只有一条细线，实际走起来，却是碎石、断崖、没过脚踝的溪水，还有一片又一片长满刺的灌木。
沈落走在后面，裤脚已经湿透。
他的伤还没好，真气也还没恢复。每走半个时辰，眼前就会黑一下，像有人把灯吹熄又点亮。他不敢停，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动。
姜雪衣走在前面。
她的左臂垂着，布条上的血已经干了，变成深褐色。她没有再提伤口，也没有再让沈落包扎。
「还有多远？」沈落问。
「图上说，枯松后面就是矿道。」
「枯松长什么样？」
「枯的松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。我是说，有没有记号。」
「有。」姜雪衣说，「小满在图上画了三个圈。」
沈落把图拿出来，借着月光看。图上确实有三个圈，圈里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。
他看了看前面的山。
「那棵？」
姜雪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山腰上有一棵松树，树干歪向左边，树顶已经枯了，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「对。」
矿道的入口被碎石堵了一半。
沈落和姜雪衣搬了半个时辰，才清出一条能钻进去的缝。
里面很黑。
沈落把醉仙扇拿出来。扇面发出一点很淡的光，刚好照亮脚前三步。
「省着用。」扇子说，「你现在的真气，连这点光都撑不久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还用？」
「不用看不见路。」
扇子叹了口气，没有再说话。
矿道很窄，只能一个人走。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，头顶偶尔滴下水来。走了约莫一炷香，前面传来水声。
「小满说，水声最大的地方就是铁门。」沈落说。
「嗯。」
「她还说，铁门可能锁着。」
「那就撬。」
「用什么撬？」
姜雪衣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铁门前，擡手，一掌拍在锁上。
锁断了。
沈落看着掉在地上的铁锁，沉默了两秒。
「……也是。」他说，「开府初阶。」
「你的废话比我见过的魔兵还多。」
「我这是在缓和气氛。」
「气氛不需要缓和。」姜雪衣推开铁门，「需要活着。」
铁门后面是一条更宽的矿道。
空气里有血味。
还有一种很甜的味道，像腐烂的水果。
沈落皱了皱眉。
「这是什么味道？」
「血祭。」姜雪衣说，「他们在养血。」
「养血？」
「用活人的血，喂一件魔器。」她往前走，「九十九个人，养三天。血喂够了，魔器就能开路。」
沈落想起客栈里那张血符。
「那张符也是？」
「那只是边角料。」姜雪衣说，「真正的血祭，比那张符大得多。」
她没有再解释。
沈落也没有再问。
他怕自己问下去，会走不动。
矿道尽头，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。
采石场上方有一个缺口，月光从缺口照下来，照亮了半个山谷。
沈落趴在石堆后面，往下看。
黑石谷比他想的深。
谷底是一片黑色的石地，石地上搭着几十顶帐篷。帐篷之间，生着十几堆火。先锋们围着火坐，有的在磨刀，有的在睡觉。
谷底的正中央，是一座用黑石垒起来的祭坛。
祭坛上立着一盏灯。
灯很大，比人还高，灯身是青铜的，上面刻满了蛇。灯芯还没有点燃，但灯座下面已经积了一层暗红色的血。
祭坛四周，围着九十九根木桩。
每根木桩上，都绑着一个人。
有的人穿着破烂的布衣，有的人穿着边关的军服。他们都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排被晒干的稻草人。
沈落看了很久。
「他们还活着吗？」
「活着。」姜雪衣说，「血祭开始之前，不会让他们死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死人血冷。」
沈落没有说话。
他看见一个穿军服的人动了一下。
那个人很年轻，看起来比他还小。他的头垂着，肩膀在发抖。
沈落握紧了扇子。
祭坛旁边，站着一个很高的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
他的身体像一根竹竿，手脚却很长。皮肤是灰绿色的，上面覆着一层细鳞。他的头很窄，眼睛是竖着的，像蛇。
他手里拄着一根骨杖。
骨杖的顶端，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黑石。
「骨陀。」姜雪衣低声说。
「你认识？」
「不认识。」她说，「但我知道蛇魔族的骨陀，黑石营的营主。洗髓初阶。」
「洗髓……」沈落咽了一口口水，「比你高？」
「比我低一阶。」
「那你打得过？」
「打得过。」姜雪衣说，「但他不会跟我单打独斗。」
她指了指祭坛四周。
「两百个先锋。四个角魔护卫。还有一座血祭坛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不能硬打。」
沈落看着谷底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趴在石头上的蚂蚁。
「那要怎么打？」
姜雪衣没有回答。
她从怀里拿出那张羊皮地图，铺在地上。
「小满说，矿道有三个出口。一个在这里，一个在祭坛后面，一个在谷口的仓库。」她指着图上的三个点，「你从仓库那边进去，放火。火一起，先锋会去救粮。我从祭坛后面出来，杀骨陀。」
「那九十九个人呢？」
「火一起，他们会乱。你趁乱把木桩砍了。」
「我一个人？」
「你一个人。」
沈落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很瘦，虎口上还有昨天被木剑打出来的红印。
「我引气中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连一个先锋都打不过。」
「你不用打赢。」姜雪衣说，「你只要让他们乱。乱，就够了。」
沈落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呢？」他问，「你一个人杀骨陀？」
「对。」
「你左臂有伤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还去？」
姜雪衣看着他。
「沈落。」她说，「边关每年死很多人。有些人死的时候，连名字都没留下。我救不了所有人，但我能救眼前这九十九个。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如果你怕，你可以留在矿道里。我不会怪你。」
沈落看着谷底那些木桩。
他想起阿禾。
想起小满的爹娘。
想起客栈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手。
「我不留。」他说。
姜雪衣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。
沈落坐在矿道口，靠着石壁，手里握着醉仙扇。
他的真气还是没有恢复。闭上眼，胸口就像压着一团棉花，怎么也提不起气。
「老头子。」他低声说。
扇子动了一下。
「叫谁老头子？」
「叫你。」
「没大没小。」
「你教过我两招了。」沈落说，「扶头、推杯。第三招呢？」
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现在学第三招，太早。」
「我天亮就要去砍木桩。」
「所以更不该学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换盏要真气。」扇子说，「你现在的真气，只够护身。用一次换盏，丹田就空了。空了就脱力。脱力倒在两百个先锋中间，你知道会怎样吗？」
「知道。」沈落说。
「那你知道真气是什么吗？」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真气是打架的力气，也是仙武的燃料。」扇子说，「打架、用武技、用扇子、护身，烧的都是真气。走路、吃饭、睡觉，不烧真气。」
「那我现在是真气快没了？」
「对。」
「仙力和精神力呢？」
「那是别界的力量。」扇子说，「仙界的仙人用仙力，魔界的魔族用精神力。你是人界的人，只有真气。真气不够，就什么都别谈。」
「所以我还能走路，但不能用扇子？」
「对。」
「知道还学？」
「我宁可昏在里面，也不想站在外面看。」
扇子又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它笑了一声。
「你小子，说话越来越像老头子了。」
「教不教？」
「教。」
换盏不是步法。
至少，不全是。
「老头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醉意是扇法，还是拳法？」
「拳法。」扇子说，「扇子只是帮你把气理顺。没有扇子，你也能打；有扇子，你打得明白一点。」
「那我为什么要拿扇子？」
「因为你是醉仙扇的主人。」扇子说，「总得给老头子一点面子。」
沈落笑了笑。
「你看过别人敬酒吗？」扇子问。
「看过。」
「两个人碰杯，一个往左让，一个往右迎。杯子在空中换了个位置，酒却没有洒。」扇子说，「换盏就是这个道理。你让对手以为你要往左，他往左堵你；你其实往右。等他发现，你已经站在他身后了。」
「这是骗人。」
「打架不骗人，难道跟他讲道理？」
沈落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
「怎么练？」
「起来。」
沈落站起来。
「看我。」扇子说，「我往左。」
扇面往左偏了一下。
沈落下意识往左看。
「错了。」扇子说，「你眼睛动了，脚没动。换盏不是让眼睛换，是让脚换。」
「再来。」
扇面又往左偏。
这次沈落强迫自己不看扇子，往右跨了一步。
「好一点。」扇子说，「再来。」
他练了十几次。
最后一次，扇面往左偏，他往右跨，脚下一块碎石滑了一下，整个人摔在地上。
「……这叫换盏？」他爬起来。
「这叫换摔。」扇子说，「不过方向对了。」
姜雪衣站在一旁，剑尖拄地。
「你教的东西，没有一样正经。」
「正经的东西，救不了命。」扇子说。
姜雪衣没有反驳。
她走过来，看着沈落。
「再练一次。」
「你也教？」
「我不教。」她说，「我打。」
她擡起右手，手指并拢，朝沈落的肩头点过来。
很慢。
沈落看见她的肩先动了一下。他往左偏，又强迫自己往右。
姜雪衣的手指擦过他的衣领。
「成了。」扇子说。
「算吗？」沈落喘着气。
「算半次。」姜雪衣收回手，「你刚才往右的时候，左脚拖了半步。遇到真的高手，这半步就够你死。」
「那我再练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姜雪衣说，「天快亮了。」
谷底忽然响起一声号角。
很低，很长，像一头牛在死前发出的声音。
沈落趴到石堆后面。
祭坛上的血灯亮了一点。
不是点燃。
是灯座下面的血，开始往上渗。
骨陀走到祭坛前，举起骨杖。
四个角魔护卫同时跪下。
两百个先锋停下手中的事，转向祭坛。
「开始了。」姜雪衣说。
她站起来，拔出剑。
「沈落。」
「嗯。」
「活着回来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姜雪衣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她转身，往祭坛后面的矿道走去。
沈落深吸一口气，握紧醉仙扇，往谷口的仓库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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