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延在将军府的偏厅里等他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。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
「沈公子。」他站起来，拱手。
「叫我沈落就好。」
「沈公子客气。」陆延说，「我是太子府幕僚，陆延。」
「你找我？」
「是。」
「为了扇子？」
陆延笑了笑。
「沈公子是痛快人。」
「我不是痛快。」沈落说，「我是穷。穷人知道，绕弯子的话，最后都要付钱。」
陆延的笑容没有变。
「那我们就直说。」他说，「太子想请沈公子入东宫，做仙武营的供奉。月俸千两，宅子一座，青溪村的乡亲，他也会代为照顾。」
「条件呢？」
「醉仙扇，暂时交由东宫保管。」
「暂时？」
「等仙武营成军，扇子自然还给沈公子。」
沈落看着他。
「陆先生。」
「请说。」
「你看我像傻子吗？」
陆延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。
「不像。」
「那你就别说这种话。」沈落说，「扇子交给你们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」
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陆延端起茶，抿了一口。
「沈公子，你十七岁，引气中阶。」他说，「你知道边关有多少人想抢这把扇子吗？你知道魔界出了多少赏金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陆延说，「但我知道，太子给的价钱，是所有人里最高的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
「所以，」陆延放下茶杯，「你应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。」
沈落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青溪村的屋顶。
想起阿禾。
想起姜雪衣在黑石谷说的那句「活着回来」。
「陆先生。」他说。
「请说。」
「我不卖。」
陆延看着他，没有生气，也没有失望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姜雪衣是在这时候进来的。
她换了一身军服，腰间挂着剑，脸色还是很白，但走路已经稳了。
「陆延。」她说。
「姜将军。」陆延站起来，拱手，「久仰。」
「太子府的手，伸得太长了。」
「姜将军误会了。」陆延说，「太子只是关心边关将士，想为仙武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安全？」姜雪衣说，「仙武选主，选的是人，不是地方。太子把扇子锁进东宫，它就会变成一把普通的扇子。」
「武灵认主，这是仙庭的规矩。」陆延说，「但仙庭也说过，仙武是为了挡兽潮。太子只是想把七把仙武聚在一起，统一调度。」
「统一调度，还是统一收编？」
陆延没有回答。
姜雪衣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陆延，你回去告诉太子。」她说，「姜雪衣还没死。仙武的事，轮不到东宫做主。」
陆延看着她。
「姜将军，」他说，「你以为你护得住他？」
「护不住也要护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陆延问，「为了一个引气中阶的穷小子？」
姜雪衣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。
陆延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「好吧。」他说，「我会如实回报。」
韩峥是在陆延走后才进来的。
他手里拿着一封文书，脸色很难看。
「你得罪了东宫。」他说。
「是他先来要扇子的。」沈落说。
「他要，你就得给？」韩峥说，「你知不知道，镇北关的粮草，有一半是东宫拨的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还敢拒绝？」
「将军，」沈落说，「如果我给了，我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。」
韩峥看着他。
「什么意思？」
「太子要的是扇子。」沈落说，「扇子给了，我这个人就没用了。一个没用的人，在边关活不长。」
韩峥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倒看得清楚。」
「穷人看事情，一向清楚。」
韩峥把文书丢在桌上。
「东宫不会明着动手。」他说，「但他们会等。等你死在战场上，扇子自然就是无主之物。」
「那我就活着。」
「说得容易。」
「我已经活了这么久。」
韩峥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「小子，你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。」
「将军年轻时候也这么穷？」
「比你还穷。」韩峥说，「所以我知道，穷人最难死。」
陆延没有立刻走。
他在镇北关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在城墙上找到了沈落。
「沈公子。」
「陆先生。」
「昨夜我想了很久。」陆延说，「你不肯卖，我不勉强。但有一件事，我想让你看看。」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。
「这是北境来的军报。」他说，「霜天剑的主人，谢无衣，上个月在北境斩了三员魔将。」
沈落接过信。
信上写着战报，字很工整。谢无衣三个字写在最后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。
「三员魔将。」陆延说，「其中一个是洗髓巅峰。」
「那他现在什么境界？」
「换血巅峰。」陆延说，「二十四岁，换血巅峰。天剑宗百年来最强的弟子。」
沈落把信还给他。
「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？」
「我想让你知道，」陆延说，「仙武在别人手里，能斩魔将。在你手里，只能放羊。」
沈落没有生气。
「陆先生。」
「请说。」
「你见过放羊的吗？」
「见过。」
「羊群遇到狼，跑得最快的那只，通常死得最早。」沈落说，「因为它跑在前面。」
陆延看着他。
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「我想说，」沈落说，「我不急。」
陆延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说，「我会再来。」
「下次带点好茶。」
「一定。」
陆延转身下城墙。
走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回头。
「沈公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太子已经下了集兵令。」陆延说，「七仙武的持有人，三个月内，都要入京。」
「包括谢无衣？」
「包括谢无衣。」
「他会去？」
「他已经在路上了。」
陆延走了。
沈落站在城墙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姜雪衣从城楼后面走出来。
「你信他的话？」
「哪一句？」
「谢无衣。」
「信。」沈落说，「他没必要骗我。」
「他会入京。」姜雪衣说。
「你认识他？」
「见过一次。」她说，「他眼里只有剑。太子请不动他，但他会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京城有别的六把仙武。」姜雪衣说，「他来找对手。」
「找你？」
「也许。」
「你打得过他？」
「他有霜天剑。」姜雪衣说，「我没有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所以现在打不过。」她说，「但他想打，得先排队。」
沈落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问。
中午，周铁来了。
他带着五个士兵，还有两辆板车。
车上坐着陈婆婆和小满。
小满看见沈落，从车上跳下来，跑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眼睛红了。
「你回来了。」
「回来了。」
「我爹娘……」
「埋了。」沈落说，「客栈后面的空地。周铁的人回去埋的。」
小满低下头。
她没有哭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
「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「我以后，」小满说，「要学医。」
沈落愣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我爹娘死的时候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」小满说，「我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。」
沈落看着她。
「好。」
陈婆婆从车上下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到沈落面前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「这是草药。」她说，「你上次走得急，我没来得及给你。晚上睡不着，就泡水喝。」
沈落接过布包。
布包很轻，里面有一股苦味。
「谢谢婆婆。」
「别谢。」陈婆婆说，「你们活着回来，比什么都强。」
周铁把八十七个俘虏的名册交给了韩峥。
有家可回的，领了干粮和路费，结伴回乡。
没有家的，留在镇北关的难民营，等战事缓一些再打算。
下午，韩峥把沈落叫到将军府。
「青溪村的事，我已经派人去了。」他说。
「谢谢将军。」
「十个人，一个什长带队。」韩峥说，「打着查户口的旗号。那个货郎如果还在，他们会处理。」
「如果不在呢？」
「不在，就说明他已经走了。」韩峥说，「走了，就说明他在等更大的事。」
「什么事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韩峥说，「但不会太久。」
他看着沈落。
「你现在有两件事要做。」
「哪两件？」
「第一，活着。」韩峥说，「第二，变强。」
「我资质差。」
「资质差的人，有一个好处。」韩峥说，「不会自以为是。」
他从桌上拿起一本旧册子，丢给沈落。
「这是边关的刀法。不是仙武，也不是什么绝学。就是杀人的东西。」
沈落接过册子。
册子很薄，封面上写着两个字：
「断门」。
「三天之内，把第一页练熟。」韩峥说，「三天后，我要看到你至少能挡住周铁三刀。」
「周铁什么境界？」
「通脉后阶。」
沈落咽了一口口水。
「我引气中阶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韩峥说，「所以他只用一只手。」
接下来的两天，沈落没有离开过校场。
白天练刀，晚上练扇。
姜雪衣有时候会来看他，站在场边，一句话不说。等他练完，她才走过来，指出一两个错处。
「你的脚太死。」
「你的肩太早动。」
「你怕刀。」
「我当然怕。」
「怕可以。」姜雪衣说，「但手不能停。」
第三天，周铁来了。
他右手拿着一把木刀，左手背在身后。
「小子，来。」
沈落握紧木刀。
他想起黑石谷的祭坛。
想起骨陀的骨杖。
想起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。
周铁的刀劈下来。
沈落没有躲。
他举刀去挡。
木刀撞在一起，他的虎口震得发麻。
「一刀。」周铁说。
第二刀从侧面来。
沈落往后退了一步，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。
「两刀。」
第三刀很快。
沈落看见周铁的肩先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看刀。
他往左偏，又强迫自己往右。
换盏。
周铁的刀劈空了。
沈落的木刀停在周铁的腰侧。
校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周铁低头看了看腰侧的木刀，又看了看沈落。
「……小子，你刚才那是什么？」
「换盏。」
「醉意第三拳？」
「对。」
周铁笑了。
「韩将军要你挡三刀。你挡住了，还多送了一刀。」
「算我赢？」
「算你没死。」
傍晚，沈落坐在校场边，手里拿着那本《断门》。
他的虎口裂了，手腕也肿了。
但他觉得自己的气海里，有一点东西在动。
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，正在往上顶。
「快了。」醉仙扇说。
「什么快了？」
「你的气。」扇子说，「再过一段时间，就该破后阶了。」
「后阶？」
「引气后阶。」扇子说，「不过你别高兴。后阶之上还有圆满、巅峰，巅峰之上还有蓄气。你现在这个速度，走出去还是给人送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
扇子打了个哈欠。
「老头子睡觉了。吃饭的时候叫我。」
沈落笑了笑。
他把册子收进怀里，站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城墙上的烽火台忽然亮了。
不是平常的灯。
是三堆火。
一长，两短。
周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「北面水道。」他说，「魔军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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