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烧起来的时候，镇北关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。
号角声从北墙传来，一声接一声。军营里的人从帐篷里冲出来，有的还在穿甲，有的手里只拿了刀。
沈落站在校场边，看着北面的天空。
天空被火光照红了。
「沈落！」周铁从人群里跑过来，「将军让你到南门后备队报到。」
「南门？」沈落说，「北面在打仗。」
「就是因为北面在打仗，才让你守南门。」周铁说，「你引气中阶，上北墙就是送死。」
「我能帮忙。」
「你能帮的忙，就是别死。」周铁说，「这是军令。」
沈落咬了咬牙。
他跟着周铁往南门跑。
南门很安静。
城墙上的士兵都面朝北面，手里握着弓。城下的预备队排成三列，等着命令。
沈落站在队伍最后面，握着醉仙扇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北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。他能听见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，能听见有人在喊「守住了」，也能听见有人在喊「救人」。
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这种感觉比在客栈里还难受。
「小子。」醉仙扇忽然说。
「嗯？」
「左边。」
沈落往左看。
南门内侧有一条排水沟，沟口连着城墙下面的一个黑洞。平时那里有水，现在水已经干了，只剩下黑泥。
洞里有声音。
很轻。
像有人踩在泥里。
沈落瞇起眼。
洞口的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只灰色的手从洞里伸出来。
「有人！」沈落喊。
南门的士兵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？」
「水道！有人从水道进来了！」
周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「多少人？」
「不知道！」
洞里已经冲出第一个魔兵。
他穿着黑色的皮甲，手里拿着一把短刀，脸上全是泥。他看见南门的士兵，也愣了一下，然后大吼一声，朝最近的士兵扑过去。
更多的魔兵从洞里钻出来。
十个。
二十个。
三十个。
南门的预备队乱了。
「列阵！」周铁拔刀，「弓手，放箭！」
箭射过去，倒下了几个魔兵。
但洞里还在往外冒人。
「烽火台！」沈落喊，「要通知北墙！」
「烽火台已经点了！」一个士兵说。
「不是北墙的烽火！」沈落指着南门的城楼，「是南门的！让城里的人知道后面被摸了！」
士兵擡头看南门城楼。
城楼上的烽火台是暗的。
「守烽火台的人呢？」
「刚才被调去北墙了！」
沈落看着那个黑洞。
又看着南门城楼。
他把扇子往腰间一插，往城楼跑。
「沈落！」周铁喊，「你干什么？」
「点火！」
城楼的楼梯很窄。
沈落跑到一半，上面冲下来两个魔兵。
他没有停。
第一个魔兵的刀劈下来，他往左偏，右脚却往右跨。
换盏。
魔兵的刀砍在栏杆上。
沈落从他腋下钻过去，扇子一合，扇骨点在他的手腕上。刀掉了。沈落又用肩膀撞了一下，魔兵从楼梯上滚下去。
第二个魔兵刺来一枪。
沈落没有躲。
他想起周铁的刀，想起姜雪衣的肩。
他把扇子往前一送，扇面张开。枪尖刺在扇面上，滑向一边。
沈落顺势往前，扇子一合，扇骨点在魔兵的喉咙上。
魔兵倒下去。
沈落跨过他，继续往上跑。
城楼上没有人。
只有一具尸体，和一个还没点燃的火盆。
沈落跑到火盆前。
火盆里有干草，有油，还有一根火折子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拿起火折子，吹了两下。
火苗亮起来。
他把火折子丢进火盆。
干草烧着了。
火苗从火盆里窜起来，点燃了烽火台顶上的柴堆。
火光冲天。
南门的士兵看见了。
城里的预备队看见了。
北墙的韩峥也看见了。
沈落站在城楼上，喘着气。
他低头往下一看。
南门的战斗还没有结束。
周铁带着人堵在洞口，但魔兵太多了。他们已经冲到了街上，正在往城里渗。
一个很高的角魔从洞里走出来。
他的角比角七的还长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刀。他一刀劈开了一个士兵的盾牌，又一脚把他踢飞。
「百夫长！」周铁喊，「撤！」
「撤不了！」那个士兵爬起来，「后面就是百姓！」
沈落看着那个角魔。
他的腿在发抖。
他只有引气中阶。
他打不过那个角魔。
但他想起了黑石谷。
想起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。
想起小满的爹娘。
他从城楼上下去了。
角魔百夫长正在追杀南门的士兵。
他的刀很重，每一下都带着风。士兵的刀碰上去，不是断，就是飞。
沈落从侧面冲出来。
他没有去挡刀。
他往旁边一滚，角魔的刀劈在墙上，碎石飞溅。
「谁？」
沈落没有回答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扇子护在胸前。
角魔转过身。
「引气中阶？」他笑了，「你也敢来？」
「不敢。」沈落说，「但总得有人来。」
角魔的刀劈下来。
沈落往左偏，右脚往右。
换盏。
刀劈空了。
沈落绕到角魔的侧面，扇子一合，扇骨点在他的腰上。
很轻。
角魔几乎没有感觉。
他反手一刀，刀背扫在沈落的肩上。
沈落整个人飞出去，撞在墙上。
他的眼前一黑。
「小子！」扇子喊，「别起来！」
沈落没有听。
他爬起来。
角魔已经走到他面前。
「你有点意思。」角魔说，「不过，到此为止了。」
他举起刀。
一道剑光从侧面切进来。
很快。
快得像有人把夜色劈成两半。
姜雪衣的剑，从角魔的颈侧进去，从另一边出来。
黑血喷在墙上。
角魔的刀掉在地上。
他的身体往前走了两步，才轰然倒下。
姜雪衣站在墙边。
她的军服上全是血，左臂的布条已经散开，腰侧的伤口又渗出血来。她喘得很厉害，握剑的手却很稳。
「我不是让你守南门？」她说。
「我守了。」沈落说，「他们从水道进来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点了烽火。」
「我看见了。」
沈落笑了一下。
「那你还骂我？」
「我骂你，是因为你差点死了。」姜雪衣说，「不是因为你做错了。」
她走过来，把沈落从地上拉起来。
「还能走？」
「能。」
「那就走。」她说，「北墙还没结束。」
沈落跟着她走了两步。
眼前一黑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北墙的战斗，在天亮前结束了。
魔军退了。
他们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，还有十几个俘虏。
领头的魔将被韩峥斩于城下。
韩峥的刀断了，左肩中了一箭，但他站得很直。
「水路堵住了？」他问。
「堵住了。」周铁说，「三百个弟兄，死了四十七个。」
韩峥闭了闭眼。
「把名字记下来。」
「是。」
「俘虏呢？」
「关在军牢里。」
「审。」韩峥说，「问出主力的位置。」
「是。」
沈落是在军医营醒来的。
他躺在一个草铺上，肩膀上缠着布，腰上也是。他的真气空得像一口枯井，脑子里嗡嗡响。
「醒了？」
小满坐在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「你怎么在这里？」沈落问。
「我来学医。」小满说，「陈婆婆带我来的。」
「你这么快就上手了？」
「还没有。」小满说，「但总得有人端药。」
她把药递给沈落。
「喝。」
沈落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
很苦。
「这是什么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小满说，「军医给的。」
「你连药都不知道，就敢给我喝？」
「你连角魔都敢拦，还怕喝药？」
沈落笑了。
他笑到一半，牵动了肩上的伤，疼得龇牙。
姜雪衣走进来的时候，沈落正在喝第二碗药。
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，左臂重新包扎过，腰侧的伤也换了药。她手里拿着一块腰牌。
「韩将军给的。」她把腰牌丢给沈落。
沈落接住。
腰牌是铁的，上面刻着「北字营」三个字，下面刻着一个小小的「什」。
「韩将军还说，」姜雪衣顿了一下，「你点的那把火，吓退了南门外面的伏兵。」
「伏兵？」
「北面是明攻，南面是暗子。他们想前后夹击，开南门。」她说，「你歪打正着。」
沈落愣了一下。
他点火的时候，只是想把消息传出去。
「什长？」他低头看着腰牌，「我？」
「十个人。」姜雪衣说，「归周铁管。」
「我没带过兵。」
「那就学。」
「我引气中阶。」
「现在不是了。」
沈落擡头看她。
「什么意思？」
姜雪衣看着他。
「你自己感觉不到？」
沈落闭上眼。
他的气海里，那颗种子已经顶开了土。
气从丹田往上走，经过胸口，走到喉咙，又落回去。比之前粗了一点，也稳了一点。
「引气后阶。」醉仙扇在他腰间说。
沈落睁开眼。
「我突破了？」
「后阶而已。」扇子说，「还是废物。」
「你每次都这么说。」
「因为你每次都是废物。」
沈落笑了。
这一次，他笑得没有牵动伤口。
三天后，镇北关恢复了平静。
城墙上的血洗干净了，街道上的尸体埋了，南门的水道用石头堵死，外面又加了一层铁栅。
韩峥站在将军府的堂上，把一枚新的腰牌交给沈落。
「从今天起，你是北字营什长。」他说，「十个人，归周铁管。你的任务，是守南门一带。」
「是。」
「还有，」韩峥说，「太子府的陆延，昨天回京了。」
沈落握紧腰牌。
「他还会回来吗？」
「会。」韩峥说，「集兵令已经下来了。三个月内，七仙武的持有人都要入京。」
「我也要去？」
「你也是仙武的主人。」韩峥说，「躲不掉。」
沈落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那镇北关怎么办？」
「镇北关有我。」韩峥说，「你去京城，不是为了太子。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，醉仙扇选了一个什么样的人。」
「什么样的人？」
「一个引气后阶的穷小子。」韩峥说，「如果你能在京城活下来，比在这里杀一百个魔兵还有用。」
沈落回到自己的小院时，周铁已经在门口等他。
「什长。」周铁笑着拱手。
「你别这样。」沈落说，「我听着别扭。」
「军营里要有规矩。」周铁说，「你是什长，我是百夫长。你见了我，要叫长官。」
「长官。」
「嗯。」周铁满意地点头，「这就对了。」
他递给沈落一封信。
「青溪村来的。」
沈落接过信。
信是村长找人写的。字很丑，但意思很清楚：
村里没事。那个货郎走了。阿禾很好，羊也很好。屋顶还破着，等他回来修。
沈落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「阿禾还说了一句话。」周铁说。
「什么话？」
「他说，平安结要还。」
沈落低头看了看手腕。
红绳还在。
上面沾了血，沾了泥，但没有断。
「告诉他，」沈落说，「我还留着。」
那天晚上，沈落一个人上了城墙。
北面的天空很黑。
没有烽火，没有号角。
但他知道，黑暗里还有东西。
魔军退了，但没有走远。贪婪天王的主力还在北面，等着下一次机会。三个月后，他要去京城，见太子，见谢无衣，见其他六把仙武的主人。
五年后，凶兽王会来。
他现在引气后阶。
「老头子。」他低声说。
扇子动了一下。
「又叫老头子？」
「你教过几个天骄？」
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三个。」
「他们呢？」
「死了。」
沈落没有说话。
「都觉得自己不会死。」扇子说，「结果都死了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教？」
「因为老头子我没别的事做。」扇子说，「喝酒，睡觉，教人。教完一个，换一个。」
「你觉得我会死吗？」
扇子打了个哈欠。
「会。」
「……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？」
「好听的，留给活人。」扇子说，「你现在还不算。」
沈落笑了。
他握紧扇子，看着北面的天空。
「那就活着。」
云上。
瑶光圣君站在天镜前。
镜子里，那个少年站在城墙上，腰间别着一把扇子，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。
「他破后阶了。」旁边的天将说。
「嗯。」
「要帮他吗？」
「不。」
「可是他三个月后要入京。」天将说，「东宫的人，不会放过他。」
瑶光圣君看着镜子。
「他的命格，还是空白。」
天将没有说话。
「看着吧。」瑶光圣君说，「空白的人，才写得出新东西。」
天镜的光暗了下去。
── 黑石谷篇 完 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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