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镇北关的路，走了六天。
来的时候跑了四天，回去的时候多了俘虏、伤兵和一群走不动的村民，只能慢慢走。
老赵的左手用布包着，挂在胸前。
他没有再喊疼。
但他每天晚上都会醒，醒了就坐在火边，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「还会长出来吗？」猴子问。
「你以为我是蜥蜴？」老赵说。
「说不定呢。」
「滚。」
沈落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老赵在笑，但笑得很勉强。
到镇北关的那天，下着小雨。
小满在城门口等。
她看见沈落，先是笑，然后看见老赵的手，笑僵在脸上。
「老赵叔……」
「别这个表情。」老赵说，「我又没死。」
「你的手……」
「废了。」老赵说，「以后吃饭要你喂。」
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「你别哭。」老赵慌了，「我开玩笑的。我还有右手。」
「你骗人。」
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？」
「你上次说你不疼。」
老赵没有说话。
陈婆婆也来了。
她拄着拐杖，走到沈落面前，擡手就打了他一下。
「瘦了。」
「路上没吃好。」
「每次都这样。」陈婆婆说，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？」
「我怕死。」
「怕死还这么拼？」
「就是怕死才拼。」
陈婆婆看着他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「进去。我给你煮面。」
韩峥在将军府等他们。
他先看了老赵的手。
「军医怎么说？」
「筋断了，接不回来。」老赵说，「以后握不了刀。」
韩峥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守了八年边关。」他说，「我会给你请功。抚恤、田地、你女儿的学费，边关出。」
「将军，我不需要抚恤。」
「你需要。」韩峥说，「你还有一个家。」
老赵低下头。
「是。」
「从今天起，你转后勤。」韩峥说，「不用上墙。帮我管新兵的刀法。」
「我一只手，怎么教？」
「用嘴教。」韩峥说，「你杀了十七个魔兵，不是靠手。」
老赵笑了。
「也是。」
货郎被关在军牢最里面。
他的手脚都上了锁，门外站了四个人。
韩峥、沈落、姜雪衣、周铁都在。
「你叫什么？」韩峥问。
「货郎。」他说，「大家都这么叫。」
「真名。」
「忘了。」
「你给谁送货？」
「很多人。」货郎说，「边关的军需官、山里的马贼、海上的盐枭。只要给钱，谁都可以。」
「魔界给你多少？」
「比人界多。」
韩峥把帐册丢在他面前。
「青溪村的血祭，是谁下的令？」
货郎看了看帐册。
「贪婪天王的军师。」他说，「我只负责找地方、送东西。血祭是他们的事。」
「京城呢？」
货郎沉默了。
「京城有人接应。」韩峥说，「是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？」
「我只知道一个称呼。」货郎说，「他们叫他『东宫的第三只手』。」
「冯录呢？」韩峥问。
「他只是个卖路的。」货郎说，「第三只手，不会自己搬货。」
「东宫的第三只手。」韩峥重复了一遍。
「我只跟他的手下接头。」货郎说，「每次都是在城外。他给钱，我给货。我没见过他的脸。」
「他买什么？」
「边关的布防、巡逻路线、粮道。」货郎说，「还有仙武的消息。」
「仙武？」
「他要知道七把仙武落在谁手里。」货郎说，「尤其是醉仙扇。」
沈落的手握紧了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货郎说，「但他给的钱最多。」
韩峥看着他。
「你说的是真话？」
「我都要死了，骗你做什么？」
「你不会死。」韩峥说，「至少现在不会。我要用你钓鱼。」
货郎笑了。
「钓谁？」
「第三只手。」
审完之后，韩峥把沈落留下。
「你怎么看？」
「他在说谎。」沈落说。
「哪一句？」
「他说不知道第三只手是谁。」沈落说，「但他知道那个称呼。知道称呼的人，通常知道名字。」
韩峥点了点头。
「他不是不知道，是不敢说。」
「他在怕。」沈落说，「他不是怕我们。他是怕京城那个人。」
「所以他会说一半，留一半。」韩峥说，「留着保命。」
「旧库房的地道，我也派人封了。」他说，「青蛇走过的路，不能留第二个人走。」
「将军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「我会把供词抄三份。」韩峥说，「一份送兵部，一份送大理寺，一份留在边关。」
「东宫那边呢？」
「不送。」韩峥说，「东宫的手伸得太长，送过去，等于送给第三只手。」
「可是兵部和大理寺，也可能有东宫的人。」
「当然有。」韩峥说，「所以我要三份一起送。他们可以拦一份，拦不了三份。」
沈落看着他。
「将军，你这样做，会得罪很多人。」
「我已经得罪很多了。」韩峥说，「不缺这一个。」
老赵的送别会，在军营的小食堂里。
没有酒，只有茶。
老赵的妻子和女儿也来了。女儿七八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躲在母亲身后，偷偷看沈落。
「你就是沈什长？」老赵的妻子问。
「是。」
「老赵说你救了他。」
「是他救了我。」
「他说你带十个人，打赢了两百个魔兵。」
「没有两百个。」沈落说，「也没有打赢。是大家一起活下来。」
老赵的妻子笑了。
「你比他会说话。」
「他教我的。」
老赵举起茶杯。
「我这辈子，杀了十七个魔兵，守了八年边关。」他说，「本来以为会死在墙上。没想到，最后是被一个货郎弄断了手。」
「后悔吗？」猴子问。
「后悔什么？」
「救我。」阿贵说。
老赵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以为我救的是你？」
「不是吗？」
「我救的是什长。」老赵说，「他要是死了，你们这群小子谁管？」
阿贵低下头。
「不过，」老赵说，「你小子也不错。下次别站在弩箭前面。」
「没有下次了。」沈落说。
「最好没有。」
老赵放下茶杯。
「什长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走了以后，这十个人，你好好带。」
「我会。」
「还有，」老赵说，「别死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「我死不了。」老赵说，「我还要看我女儿嫁人。」
送走老赵的那天晚上，沈落一个人在校场上练功。
他的气海里，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。
气从丹田往上走，走到胸口，走到喉咙，又落回去。
比之前粗，也比之前稳。
他练了一遍扶头，一遍推杯，一遍换盏。
然后停下来。
「老头子。」
扇子动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我是不是快突破了？」
「快了。」
「还有多久？」
「今晚。」
沈落愣了一下。
「今晚？」
「你打完那一仗，气已经满了。」扇子说，「只是一直没静下来。现在静下来了，就该破了。」
沈落闭上眼。
他想起青溪村的屋顶。
想起阿禾的粥。
想起老赵的手。
想起那些死在矿里的人。
气从丹田升起。
这一次，没有阻碍。
像水到渠成。
「引气圆满。」扇子说。
沈落睁开眼。
「圆满？」
「圆满而已。」扇子说，「还是废物。」
「你每次都这么说。」
「因为你每次都是废物。」
沈落笑了。
「下一步呢？」
「蓄气。」
「怎么蓄？」
「把气存住。」扇子说，「你现在像一个漏水的桶。装多少，漏多少。等你把桶补好，就是蓄气。」
「要多久？」
「看你自己。」
沈落点了点头。
他擡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。
「十五了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扇子说，「月圆。血祭的日子。」
「结束了。」
「这一次结束了。」扇子说，「下一次，不知道在哪里。」
第二天，城门外来了一匹白马。
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白衣，腰间挂着一把很长的剑。
剑鞘是白的，没有装饰。
但剑鞘上有一层很淡的霜。
守门的士兵拦住他。
「什么人？」
「谢无衣。」
士兵愣了一下。
「天剑宗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来做什么？」
「找人。」
「找谁？」
谢无衣擡头看了一眼城墙。
「姜雪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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